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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春笋记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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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施仕清

春日食笋,鲜意盈心。这生于山林的精灵,得天地生发之气,是春日餐桌上不可错过的时令滋味。古人云“春笋肥堪菜”,若要在缤纷菜蔬中遴选最能代表春天者,非笋莫属。春和景明之际,或凉拌、或油焖、或清炒、或慢炖,那鲜嫩爽脆的触感在唇齿间迸发,总能让人深深沉醉。

在我的家乡古竹岭,四月的空气里总浮动着春笋的清幽。村庄四周环抱连绵竹海,一场雨水过后,当年新生的青竹未经风霜,表皮娇嫩光洁,泛着深碧色,宛如翠玉雕琢;竹节处凝着一圈茸茸白粉,皎洁如霜雪。一根根竹子缀满新叶,像一群头戴碧玉簪的少女,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在风中轻晃裙裾。竹林沙沙作响,春山容光焕发,慷慨地召唤人们前去探寻自然的馈赠。

一声春雷滚过天际,沉睡的泥土被惊醒。浅褐色的笋尖顶开腐叶,恰似初醒稚童的细软胎发,却比胎发多了几分倔强的弧度。风裹挟着湿润的甜香掠过竹林——那是春天在叩门,轻声诉说:鲜,来了。

儿时最深刻的记忆,便是父亲牵着我的手,踏着晨雾走进那片翠色深处。竹林宛如浸在青瓷盏里的山水画,旭日东升,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上织出碎金般的光网。踩着松软的腐叶向深处走去,忽有一股清甜撞入鼻腔——这不是花香,而是泥土与竹液混合的鲜香,像山涧刚融化的冰泉,凉丝丝地沁人肺腑。

俯身细看,春笋们正上演着生命的狂欢:有的刚破土,笋衣裹着晶莹晨露;有的已长至半尺,微微低垂的姿态宛如古雅名士躬身作揖;最顽皮的那株竟从石缝里挤出来,褐色笋壳上沾着星点白霜——这分明是大地母亲孕育出的倔强孩子,带着未褪的胎衣向世界宣告:再坚硬的阻碍,也挡不住我拥抱阳光的决心。

父亲握锄的姿势总让我着迷。他先蹲下身,用掌心摩挲笋尖,像在确认某种默契,而后锄头落进泥土的瞬间,沉闷的“噗”声与断笋时的“咔嚓”声交织,奏响了春的乐章。剥开层层笋壳,白得透亮的笋肉映入眼帘,肌理间凝着晨露,脆生生的,让人舍不得下刀。

在家乡,竹笋各有脾性。毛竹笋是春日的急先锋,裹着褐色绒衣,像刚从山坳钻出来的“野小子”,带着泥土的粗犷。劈开厚壳,内里积蓄着一冬的劲儿。切块与腊肉同炒,热油“滋啦”一激,清鲜混着咸香直钻鼻腔,咬上一口,生机仿佛顺着食道落进了胃里。

蛋笋则是春日的温柔注脚。它细细小小,嫩得能掐出水来,剥去浅黄薄衣,清炒时只需撒半勺盐、淋几滴香油,便能将那份清甜发挥到极致。入口软嫩,鲜气顺着喉咙往下滑,像含了口刚融的春雪,连呼吸都染上了甜。

待到春深,老笋便登场了。它褪去了娇憨,纤维里藏着沉淀的香气,像历经世事的长者。江浙人习惯用它煨一锅老鸭汤,慢火熬出浓白如乳的醇厚;而我父母则偏爱它的简致,切丝煮汤,鲜灵爽脆。每一口老笋,都像是把春天的余韵吃进了肚里,连骨头缝里都浸得舒坦。

从山野到案头,这百转千回的鲜,最终都在那一碗人间烟火里落了脚。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春笋又何尝不是如此?它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在阻碍中奋力突围,用一冬的沉默换来破土时的那一声脆响。

暮色四合时,父亲总爱坐在门槛上抽一支烟。烟圈缭绕中,他望着竹林的方向轻声说:“这笋啊,和人一样,得攒着劲儿长。”我那时不懂,只顾着啃手里的笋段。如今才明白,所谓“活法”,不过是像春笋那样——在黑暗里攒劲,在春光里破土,活得清澈且笃定。

风渐渐温柔,花慢慢盛开。竹林深处,新笋依旧在静默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