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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外婆的香椿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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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耿艳菊

外婆这一辈子都喜欢吃香椿,而年少不更事的我,曾经却那么厌烦过香椿怪异的香味。

母亲告诉我,从她小时候起,外婆家的门前就是一个模样了,永远两棵树,一棵是香椿树,另一棵也是香椿树。春天的时候,椿芽初绽,香气奇异浓厚,和着春风,在长长的胡同里荡漾着。外婆为人热诚和善,每一个为香椿而来的人,她都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归,东送一把,西送一把,及至整个村庄的人都受过她的恩惠。后来,大家提起外婆,必提她的香椿树。

母亲常说起旧事,那时候,我已经三四岁了,还时常依偎在外婆的怀里。可是,当春天来的时候,当香椿成为外婆的筷中菜时,我就开始哭闹不休,任怎么哄都不行。我哭累了,外婆心疼地去抱我,我却一把推开她,捂着嘴,皱着鼻子。外婆恍然所悟,一定是她的口里还留着香椿的气味。外婆很尴尬地笑了,她很认真地向我保证,以后抱我的时候不再吃香椿了,我这才乖乖地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那几年,外婆真的就没再吃过香椿。总是见她笑盈盈地把香椿从树上很小心地剪下来,一把一把又很小心地用细绳系好,再笑盈盈地送给左邻右舍。有邻人笑问:你这个老香椿迷怎么突然不吃香椿了?外婆不说话,只是笑。小姨在一旁,指指我:这个小丫头,不爱吃,也不让我妈吃。

喜爱吃香椿的外婆不吃香椿的事,只有我母亲一个人不知道。外婆担心我母亲知道后,会训斥我,把我带回家。可是,七岁那年,我还是回家了,要上学。外婆一直送我到村外,我第一次见她流了泪。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去看外婆。门前的香椿树正好,绿色的叶片上,红色的一圈包边,看起来与其他的树叶们那么不同。我以前因为厌烦,从来不曾仔细看。外婆见我看得认真,晃着手里的鸡蛋,笑眯眯地问我:尝尝?我点点头。外婆很开心,做饭的时候一直笑盈盈的。

然而,当一碗外婆精心烹调的香椿炒鸡蛋端到我面前时,我只尝了一口,便哇地吐了出来。更严重的是我因为贪玩,竟把碗给打翻了,香椿鸡蛋撒了一地。母亲很生气,扬起手要打我,外婆依旧笑眯眯的,拦住了母亲。如今想来,那时外婆的心里一定很伤心。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我与香椿的缘分始终很浅淡,直到上班后的那一年,在食堂吃饭,才与它重新相逢。那天中午到饭点了,手头的工作还没忙完,同事很热心地帮我带了一份。大家一起吃饭时,打开饭盒,我一看有道菜是香椿炒鸡蛋,心中不乐,可是当着同事的面,不好意思相违同事的热心,硬着头皮吃起来,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味道鲜美,香气馥郁。没想到,隔了数年的光阴后,才蓦然发现香椿原来是一道多么难得的长在树上的菜蔬呀,它的香,是很奇异,却是清异,浓烈,又深然。

后来,我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幼小,我们在母亲家待了一年。母亲爱孩子的心比我都真切,比我都珍重。我笑她,母亲也笑,说,你外婆也是这样对你们的啊,你忘了呀?

我怎么会忘呢?那个肯为我舍弃爱了一辈子香椿的,永远笑眯眯的,永远慈爱的外婆。

只是,岁月慌慌,令人心痛的是,等我喜欢上香椿的浓香馥郁时,外婆却离开了我们。

真的有轮回转世吗?如果有来生,我多么想亲手为外婆种一棵香椿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