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漫谈白居易小池的幽趣和哲趣

日期:04-15
字号:
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蒋华

白居易在《草堂前新开一池,养鱼种荷,日有幽趣》一诗中,说他于公元815年从陕西长安被贬到江西九江,随后就在庐山脚下营建了一所草堂,并在堂前凿池养鱼种荷,天天欣赏着生机盎然的池景:

小萍加泛泛,初蒲正离离。

红鲤二三寸,白莲八九枝。

让他自感“日有幽趣”,日子过得颇有诗意。归来老手今无用,养小鱼虾掘小池。问题是,那是什么“幽趣”呢?拙文仅从“鱼莲”角度出发,结合古典的诗句,似能臆想他天天欣赏到这些幽趣。

一是红鲤的静趣。当一群二三寸的红鲤静立池中,白居易应该见景生情出初唐诗人沈佺期的名句:鱼似镜中悬。欣赏鱼缸金鱼者都有体会,当鱼儿立在透明如镜的水中,一动不动,就像悬在那里。值得注意的是,白居易欣赏的是红鲤,悬在似明镜的水中,更彰显红白相间的美颜之趣。

和“鱼似镜中悬”意思相近的是白居易同期诗人柳宗元的名句:“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只不过他欣赏的不是鱼缸之鱼,而是小石潭里近百条鱼儿,当阳光直照水底,鱼影映在石头上,呆呆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可看作是“鱼似镜中悬”的散文版。

二是水植的动趣。当绿萍飘荡,蒲苇茁壮,尤其是八九枝白莲盛开在盛夏的小池中,“荷侧泻清露,萍开见游鱼。”更能吸引红鲤蜻蜓们嘘寒问暖。似能联想到唐人王建《野池》:

野池水满连秋堤,菱花结实蒲叶齐。

川口雨晴风复止,蜻蜓上下鱼东西。

白居易是能欣赏到王建诗中的动态美:雨转晴,风停止,迎来一个风和日丽的秋天。小池在动,虽没有连天碧叶、映日荷花,小池上只有腼腆的绿萍、白莲、菱花蒲叶这些水植,却吸引蜻蜓游鱼们“多情”的举动。你看,蜻蜓仿佛是从杜甫的诗中飞来,“无数蜻蜓齐上下”“点水蜻蜓款款飞”,上下飞舞在水植之间,尤其在白莲和菱花头上,或许重演了“绿萍合处蜻蜓立”的一幕。

当夏去秋来,八九枝白莲花即将迎来凋谢的命运。可白居易既没有像晚辈李商隐那样,发出“翠减红衰愁杀人”的感叹,也没有像老友刘禹锡那样,发出“自古逢秋悲寂寥”的总结,而是欣赏到秋天的萧条趣。

他在《衰荷》诗中道:“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

面对即将凋谢的白莲,身处这寂寥的秋天,白居易反而感到这萧条之趣、寂寥之美,让他围绕着老态龙钟的白莲又看了一遍。自然这“萧条境”也是秋日绕池的幽趣之一。

也有人不喜欢萧条境。被贬到盛产毒蛇的湖南永州的柳宗元,曾小坐在城郊的竹树环合、寂寥无人的小石潭边,就感到“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幽静凄凉得让人惶恐,仿佛脊背上爬着一条毒蛇。断定“其境过清,不可久居”而离去。而被贬湖北黄州的苏东坡夜游赤壁时,大声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让他感到忧愁悲恐,“凛乎其不可留也”,觉得这里不是人长待的地方。甚至他在黄州的快哉亭里,看见“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这变化万端,惊心动魄的江景,“不可久视”,都不敢长久地欣赏。因为柳宗元、苏东坡都是被官场的蛇咬之人,再遇到萧条境,“不可久居”,离去倒是人之常情,不然内心会更添负能量的寒气。

白居易曾在草堂中写下另外两句:“何以净我眼,砌下生白莲。”不求刮目相看,只求天天净眼,白莲盛开有盛开之美,凋谢有凋谢之美,都说明他对白莲花如醉如痴。难怪他夜宿庐山东林寺时,夜半还“独起绕池行”,在众僧的鼾声中,独自欣赏白莲花。

三是感悟人生哲趣。从白居易此时的心境看,前年“谪居卧病浔阳城……黄竹苦芦绕宅生”,让他如坐牢般苦不堪言;今年有小池为伴、鱼莲为友,还能悠然望一眼“云木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的庐山,怎不“日有幽趣”心旷神怡。小池成了化污池,化尽被贬的负能量,让他顿感三峡咆哮的江水,都没有微风吹动满池涟漪之美,“淙淙三峡水,浩浩万顷陂;未如新塘上,微风动涟漪。”

从白居易的生命感悟看,“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人生短如电光石火,“蜗角虚名,蝇头微利”都是身外物,何必为此白白浪费短暂的生命,“人生无几何,如寄天地间。”还是祈愿世道清平,身体强健,并和老友刘禹锡常相见。虽然被贬九江时无法见到正被贬在湖南常德的“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刘禹锡,只见过从长安漂泊至此的“同落天涯”的琵琶女。

白居易草堂前的这个养鱼种荷的小池,被庐山上的朋友,以他的姓氏命名为“白家池”——“已被山中客,呼作白家池。”我想,这就侧面承认白居易已深知池中幽趣和人生况味!大抵心安即是家,开口不笑是痴人,并暗示在往后的人生水域里,一颗曾经被贬的心灵,永远像小池一样清澈、红鲤一样自在、莲花一样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