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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折一枝春天回家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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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波

小时候,父亲常对我说,春天,是可以折回家的。

七岁那年的一个清晨,薄雾轻笼山脚,像一层软乎乎的纱。父亲领着我,往屋后的山上走。山路蜿蜒,一直伸向云影深处。父亲走在前面,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轻响。我紧紧跟着,左顾右盼,看草尖冒出的嫩绿,看林间隐现的小花,心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山里空气清冽,吸一口,满是草木的清香。行至几块乱石前,父亲停了下来。石缝间,几株映山红斜斜生长,枝丫苍劲,花苞累累,像一簇簇待燃的小火苗。父亲伸出手,挑了枝上花苞最饱满的一段,指尖捏着花茎,微微一折——啪的一声,花枝应声而断。断口处,牵连着几缕细丝,像这花未说尽的心事,也像春天留下的温柔痕迹。

我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折下几枝,紧紧握在手里,生怕碰落了半点春意。父亲说:“把它带回家,就把春天带回了家。”

日头渐渐升高。父亲找出一只空玻璃瓶,里里外外擦拭得干干净净。我将花枝比试着长短,细细修剪后,一枝一枝插进瓶中。又跑到水缸边,舀一瓢清凉井水,缓缓注入瓶内。清水一浸,红艳的花苞愈发鲜活,透着勃勃生机。我把这瓶花放在旧木桌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大门。门外天光云影,门内花苞欲放,只等春风一唤,便让满室春意次第盛开。

最初两日,花儿只是静静蛰伏。我每天清晨醒来,头一件事便是跑去看花、换水,满心盼着它绽放。父亲见了,只温和一笑:“急什么?春天自会认得路。”

花苞一日日鼓胀。第三天,最性急的那朵,顶端裂开一道细缝,探出一点温润的红。又过一日,裂缝渐宽,丝绸般卷裹的花瓣隐约可见。终于,在一个春风习习的上午,那朵映山红全然绽放了。

它开得坦然又热烈。花瓣轻薄,红得透亮,由花心的深红慢慢晕向边缘。纤细的花蕊顶着浅色的柱头,娇巧而灵动。阳光透过窗棂,穿过花瓣洒落,一室暖意融融,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温柔的红光。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竞相开放。那一瓶热闹的红,让原本有些昏暗的客厅,一下子亮堂起来,满室生春。母亲做饭时,总会探出头看一眼,笑着说:“这映山红,开得真精神!”父亲从学校回来,手心还沾着粉笔灰,也会在门口驻足片刻,望着那瓶花,脸上的倦意仿佛都被这一抹红轻轻熨去。

七八天后,第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轻轻飘落,接着一片片,在桌面堆成一层浅浅的红。我并不觉得惋惜。父亲说得没错,我们真的把春天搬回了家。它在这只玻璃瓶里,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地,走完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那些藏在花瓶里的岁月,早已成了珍贵的记忆——我儿时的春天,是父亲从石缝间寻来,由我亲手插在瓶中,用一瓢井水慢慢养着的。

如今,我的儿子也七岁了。每到春天,我便带着他重回故山,折一枝山花,把春天带回家。我知道,那春天认得我的家门,也认得我心底从未老去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