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桥
嘉峪关
立于铁色城堞
祁连风沙漫过关脊
透过垛墙瞭望孔
见玄奘独自牵马远去
向西，向沙尘弥漫的西极
冯胜马蹄擂响边鼓
土默特部溃于雄关之下
左公与棺木并步走入斜阳
唯见“天下第一雄关”
依旧高悬城楼
风挟沙尘覆掩羌笛的呜咽
解开红尘千重迷惑
淡去浮世层叠的繁华
于此释然
踱遍内外、瓮罗四方垣堞
寻找那只雌雁撞墙的轨迹
手捧关城上粗砺的沙粒
众多戍边将士的骨殖
挹掬瓮城井里的水
融进我眼中咸涩的泪
搅拌成赭色的泥浆
涂抹在你我额际
孱弱抚病的魂灵
能否就此直立成碑
莫高窟
三危山佛光骤然闪耀
淌过未涸的宕泉河
锁住云游僧人乐僔的步履
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上
诞生第一座禅修的洞窟
无数无名的手
持续千载的凿刻
飞天从岩壁轻盈脱出
彩佛在酥油灯下或立或眠
玄奘独行的孤影
张议潮驱逐吐蕃的旌旗
张骞出使西域的烟尘
与来此朝觐的我
皆在此相遇、沉淀
静立众多石窟前
不敢直面对话
亦不敢倾耳聆听
怕听见北魏的灰青
唐代的朱砂
时光如何剥落壁画的彩衣
风在藏经洞前久久哽咽
丝路驼队运来的经卷
无知道士王圆箓
冷漠清朝官员
斯坦因劫走万余卷写本
伯希和窃去六千文献
飞天衣袂在异国玻璃柜冻结
海外游子的敦煌学
何时能落叶归根
七彩丹霞
伫立四号观景台
读懂昂首向天的神龟
曾领受大禹指令
囿于此处看守火龙
耗尽亿万年光阴
亟待何时
身披七彩云游四野
神龟昂首凝望苍穹
我的目光拂过斑斓山脊
脑洞刹那格式化
所有执念一一放下
海子在不远的德令哈
与凛冽的风沙一同嘶吼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神龟问天
我问神龟
火龙在，你便在
我若在，这世界便在
我若不在，这世界何在
天地缄默
唯余旷古的寂寥
只有当下
鸣沙山
卧倒在鸣沙山上
耳贴五色石英砂粒
忽而雷鸣鼓角
震荡穹苍
将士英魂在沙下操演
忽而丝竹悠长
缠绵云裳
仙人遗落的乐器复鸣
忽而梵呗低回
如诵如祷
释迦牟尼传经声回响
忽而驼铃轻越
摇碎斜阳
丝绸商队接踵而来
沙粒在掌心微颤
像拨动流沙的弦
那声响在耳道里蜿蜒
一弯新月形的泉水
是仙子的一滴泪
静静洇开在视网膜上
松手便是放过
俯身即见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