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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老梨树的旧时光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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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张金兵

如今再回故乡,老屋东北隅的老梨树仍矗立着——周遭瓦房、平房已换作楼房,唯有它枝桠苍劲;春风一过,满树雪白便如期绽放。树在,梨年年挂果,可守树的人、馋梨的孩童,还有那些藏在风里雨里的细碎欢喜,却永远停在了旧时光里,再回不来了。

这棵树的年岁究竟有多长,连祖父都说不清具体年份,只记得他幼时,梨树便年年挂果、枝头飘香。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网;不足一米处分出三枝杈,细枝歪扭舒展,苍劲盘绕间,年年缀满繁花,结出清甜。

那梨是真好,皮薄可见果肉,咬一口汁水淌下,清甜直透心底,带着柔香;在缺糖少果的年月里,便是顶好滋味的珍宝。我们一群孩子望着满树金黄,口水咽了又咽,馋得发痒,却不敢靠近。

只因这树不是我家的,而是邻居小公——我的曾祖父幼弟家的。我记事时,他已七十有余,总穿洗得发白的旧式灰长袄;谢顶的头上常年戴一顶深色绒帽,帽檐磨毛却依旧板正,遮住额头沟壑与头顶斑驳,只露一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凝望着梨树,留意着过路人。

那是个温饱勉强的年代,家家户户靠薄田糊口。小公家人口多,孙辈幼,几亩田的收成刚够果腹,日子捉襟见肘。这棵梨树是他家为数不多的进项,他看得极紧——我们都懂其中缘由。

梨子的清甜像糖丝,总缠绕在我们心头。刚挂果时,路过树下,我们总会仰头,偷瞄几眼青嫩的小果,想象着成熟后的香甜,眼底满是渴望,却又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匆匆走过,还热情地向小公问好——生怕馋念被看穿。梨熟后,寻机会尝鲜,便成了我们最大的念想。

这样的机会不多,却并非没有。若小公进屋歇脚、取水,我们便踮脚张望,确认无人后,快步跑到树下,捡拾风吹落的半熟梨;运气好时,能捡到一两个完好的熟梨。攥着梨揣进衣襟,慌慌张张跑回家,迫不及待咬一大口——清甜里裹着淡淡的泥土香,纵使带点青涩,也吃得尽兴,连果皮上的汁水都反复舔舐,直到尝不出一丝甜味才肯罢休。运气差时,还没触到梨子,便听见小公的脚步声或轻呵声,我们吓得拔腿就跑,生怕被追上。

我最盼刮风下雨的夜晚,狂风裹着雨点,拍打梨树枝叶。我裹着薄棉被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被吹落的熟梨,盼着天快点亮。次日清晨,雨未停,我便早早穿好雨鞋,推开后院门,从门缝里望向梨树。这样的清晨,小公通常起得更早,把树下的梨捡得干干净净;偶尔有几个滚到墙角草丛,我便悄悄捡走——那份藏在心底的小雀跃,是童年别样的幸福。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村里人或外出务工,或做小买卖,小公家的儿孙也时常寄钱回家。集市上的梨子,也就几毛钱一斤;餐桌上再也不用愁缺糖少果,我们偷捡梨的念想,也慢慢淡了。

随着日子愈发宽裕,小公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他仍坐在树下晒太阳,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盯着梨树、护着果子,见人路过还笑着招手:“来摘个梨尝尝!”曾经赖以糊口的生计指望,渐渐成了邻里间传递温情的纽带,而梨树,便是这份温情最实在的见证者。

再后来,我长大求学、工作,远离故乡,一年难回一两回。每次回来,从后院出来,目光总会望向老梨树——小公的身影,总在那里。他依旧坐在树下,长袄更厚,绒帽耳罩耷拉着,皱纹爬得更深,添了几分苍老。见我回来,他半眯的眼睛瞬间发亮,拄杖起身,沙哑的声音满是暖意:“孩子回来了?”没多久,他颤巍巍提着竹篮走进我家,里面放着几个饱满金黄的梨,篮缝里沾着带泥土的梨叶。他轻放篮子,笑着说:“刚摘的最甜的,你最爱吃的。”我拿起一个,梨皮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轻咬一口,清甜依旧;熟悉的滋味里,满溢着岁月的温情。

再后来,深秋的一个清晨,小公走了。那个戴着老式绒帽、守着老梨树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树下,再也不会用慈祥的目光望着我们,再也不会笑着招手,让我们摘梨吃。

小公走后,梨树再无人守。梨熟时,他的后人会摘些分给邻居,乡邻间这份温情,仍恬淡地延续着。梨花盛开的季节,村里人走过树下,总回忆起小公守梨的点点滴滴,感叹时光匆匆。没过几年,小公后人也在外落了户,最后一脉根苗离了乡,梨树彻底无人照料,日渐荒芜。枝桠上落满尘土与枯枝,叶子变得稀疏;熟梨挂在枝头,无人问津。鸟儿啄食后,果子腐烂脱落,顺着树干滚落,被雨水浸泡、泥土掩埋。再也没有人会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冒着风雨,小心翼翼地弯腰,捡拾那些掉落的清甜,珍藏那份藏在清贫岁月里的细碎欢喜。

一树清欢依旧,人间岁月已迁。这棵老梨树,见证了村子从清贫拮据到烟火盈门的变迁,也见证着我们从馋嘴孩童,长成奔波在外的漂泊游子。每当梨花香漫枝头,戴绒帽的小公总会恍惚浮现——他仍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竹凳上,眉眼慈祥,笑着招手:“来,摘个梨尝尝。”清甜的梨香萦绕不散,小公慈祥的笑容镌刻心底,化作一缕最软的乡愁,牵引着我回望那段清贫却温热、平凡却藏欢的旧时光,岁岁念、难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