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群
摩崖石刻源于远古先民记事之需，兴于北朝，历隋唐宋元而赓续不断，亦为后世文人雅士抒发情怀之必然选择，故摩崖石刻多见于名山胜地，北如岱岳，南似清源，皆为一种文化载体的自然传承。
南陵西乡何家湾南山村亦有一处明代石刻遗存。乙巳冬月，谷风习习，应友人之邀，遂于双休日前往一访先贤之旧迹。
过南山村委会后，前行不过数里，便见路边赫然立有文物保护石碑两座，均刻有“天然门石刻（明）”之字样。我们一行数人循右侧小径向山里走去，却发现前方芦苇满地，灌木丛生，几乎无路可行。所幸向导董医生早有准备，带着一把柴刀带头开路，硬生生在荆棘野竹之间辟出一条小径，方才领着众人一一通过，继续向前。
穿过一人多高的芦苇地后，便是上山的羊肠道，董医生说摩崖石刻就在前方不远的山里。此地山势确实不高，也不甚陡峭，只是山路两侧露出地面的岩石越来越多，形状各异，嶙峋错落、罅隙纵横，纹理分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众人在其中蜿蜒而上，岩石渐渐转为数丈高的山壁，不久后，便在山壁上欣然见到第一处石刻——闲径。闲径者，山野偏僻之小路也，郑谷笔下的“野岫分闲径”，正合此间情趣。
又前行不过百步，忽然一块石片横亘在路边，与山崖相对，宛如廊道。转身抬眼望去，前方层崖高耸，如翻卷着的波涛，环抱起一圈空旷之地，其间除了几丛灌木和衰草，并没有像周边那样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竹林和树木。在层崖的尽头处，豁然有一个洞穿之处，有一人多高，一侧如壁，与地面相连，这便是天然门。进入门洞，岩壁上可见“天然门”三字，只是颜料尽失，落款题跋均不可辨认，而这“门”字一横起笔低、收笔高的书写风格，与前面“闲”字如出一辙，应该都是孙桓留下的墨宝。董医生说天然门后右侧的石壁上曾有诗刻一首，在润水先生的文章里，当年这首题有“黄峰逸士孙桓题”的诗，内容便是《民国南陵县志·卷四十二·艺文志》中的《花山洞》，只是石刻中“小亭歌舞醉还饮”一句与县志中“小亭歌咏醉还舞”存有不同。而今风雨侵袭，岁月剥蚀，早已不可辨认，只能在前人的记叙里留下一声叹息。所幸的是，这里仍然保留了“雪崖”二字的题刻，尤其“雪”字虽然掩映在岩石皱褶之间，却清晰可见，或许是当时醉舞忘返，见这片苍岩上的月华如雪，故以命名。而这一路看过的摩崖石刻，笔画工整，遒劲有力，虽历经数百年青霜，依然可以遥想当年逸士不趋炎附势、不慕名利，惟寄情山水的风骨。
再沿石壁前行数十步左转，便是一处细长的峡壁，远远观之，两侧岩壁峥嵘起伏，犬牙交错，其上可见一线天光，其下则有一处洞窟，可容数人。洞口上方有一块岩石，其形态如翼之处刻有“鹦鹉”字样，造型确如一只正在回顾的鹦鹉，顾盼之间，神情姿态栩栩如生，不禁令人在感慨古今雅趣同理之际，更赞叹自然造化之神秀。
光阴荏苒，昔日的“一抹疏林斜日荫，数竿修竹淡烟笼”，如今已是茂林疏影，葱茏如织。我们随着董医生的步伐，在密密的竹林间曲折而行，一番上上下下之后，终于来到后山的另一处空旷之地，约有半亩光景，前有一脉数丈高的石崖，矗立如高墙，崖上林翳森森，崖下日影摇曳，其中一块岩石形似半张开的鼍嘴，与周围如猿似虎的怪石相映成趣，正是当年孙桓“小亭歌舞醉还饮”的所在。据说以前这里还有亭子构件的残存，如今却已毁圮殆尽，再无半点踪迹可寻。细细看去，崖壁上似乎曾刻有文字，却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识，然而崖间一块石台上刻着的象棋盘，依旧十分醒目，同行的友人模仿着下棋的模样，仿佛仍是那个嘉靖秋日的午后，一群隐居花山的文人雅士在品茗泼墨之余，执子对弈，纵横捭阖，意趣盎然，多少逸兴遄飞……
行吟至此，天然门石刻之游，已然圆满。下山时，路过人工砌筑的田垄，想象着那些在天然门下栖居耕作的先贤，看远峰衔日，残阳映台，山光如悦，红尘如觉，忽然读懂“我今深识其间趣”字里行间的情怀。毕竟“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只是这些被岁月深锁在山间的摩崖胜迹，理应期待更多人在“闲径”上走一走、看一看，莫要等到时间的手抹平所有痕迹后，再去追忆那些凌云墨痕。
阳光下，天然门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谁会是下一个叩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