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敏
一
垃圾桶是老年人在城里的地,每天不去地里看看,心里就不踏实。
上个月来看外婆时,她正在扒拉家门口的垃圾桶。她趴在垃圾桶前,仔细地查看着,不时伸进手去,抽出一张硬纸板,拽出一个塑料袋,只要是能卖钱的都是好东西。
她攥着手上的“庄稼”,蹒跚地从我身边走过。我跟着她连喊两声,她才悠悠地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又扭头向着家门走去。我只得凑到她身边,大声地喊她。
“哪个啊?”她疑惑地看向我。
“哦,汪敏啊!”终于听清了呼唤,看清楚是我,她才反应过来。
“带几个早点给你吃。”我大声地对着她耳朵喊。
“又花钱干什么事啊?”她仍旧埋怨我。
说话间,她拉开了“房门”。
一个洗菜池和一个液化气灶,就是她的厨房。厨房里还有电饭煲、电冰箱,锅碗上盖着干净的抹布。
一张靠墙的四方桌就是她的餐厅和堂屋,我每一次来,她都招呼我坐下,要给我泡茶,要拿瓜子、水果和糕点给我吃。
一张单人床就是她的卧室,被子永远叠得整整齐齐,棱是棱,角是角。
一个马桶就是她的卫生间。
这是个车库改装成的“家”。一扇门打开,就是外婆的全部空间。
“你趁热吃个春卷吧?”我把袋子放在桌上,对着她大声说。
“又花钱干什么事啊?”她一边絮叨着我浪费,一边在找寻着什么。
“你不要拿东西,我看看你就上班去了。”我知道她又要找待客的瓜果点心。
“你别忙了。”我站起来,轻轻地抱着她的肩膀,要她坐下,别忙了。
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我也要上班去了。
她送我出门,冲我挥手,叫我别为她花钱。
二
我给她买过肯德基、披萨,也给她送过鲜肉饼、烤红薯,还给她带过糕点、水果。她每次都要一遍遍地数落我乱花钱。
当我想着法子买好吃的时,她叫我不要买甜的给她吃。这下,我可犯了难。
后来,我就尽量在吃早点时,多买几个春卷、油糍。不买糍粑——太硬,怕她嚼不动。
来看她,主要靠运气。有时候来,她“家”大门紧锁,只得将袋子挂在门把手上,至于她能不能拿到,也看运气。
运气好的时候,在半路上能遇到。某个周日,我们一家人吃过早点,带了春卷和油糍去看她,就怕又跑空。出女人街,过后港桥,折入小巷,驶进小区,最后拐到她家门口,还真跑空。
我们都瞪大了眼睛扫描路边的每一位老人。到后港桥,正好遇到她拖着小拖车往回走。
“她肯定拖纸壳子卖钱去了。”我心想着。
赶紧靠边停车,追上她,将点心递给她。
她迟疑了好半天,确认是我才接过。
从她家到废品站,得走好几里地,她拖着这么个车子,一路上好些个路口,车来人往,我心里揪得慌,却不敢责备她。
垃圾桶、废纸壳,是她在这城里的地,就像她当年侍弄过的菜园一样,她对这土地难以割舍。
三
今天大年初一,她家“大门”敞开,就像那些年的正月——平时极少打开的正门敞开着,子女回门,亲戚串门。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坐在靠墙的四方桌边。
“这是我外孙子。”她向客人介绍我。
“新年好!新年好!”我热情地打着招呼。
“我们跟你外婆住一个小区。”他们连忙站起来应道。
孩子们跟进来,凑近她,大声地向她问好。她笑得合不拢嘴,每道褶皱里,都有花朵在绽放。
“我什么东西都没买哎!”我轻轻抱着她的肩膀。
“没买东西,好!”她很满意地说。
我递上红包,她坚决不要。
拉扯间,她走到床头,从枕头下摸索出一个布包,拿出两个预备好的红包。
孩子们得了我的教导,坚决不收。可可更是一头钻回车里。
她跟着去拉车门,我怕她摔了,赶紧让可可别拉了。
回去的路上才反应过来,怎么是三个红包?哦,她把我包给她的红包也退回来了!这老太太,真犟!
前年包钱给她,她居然将红包放在茶叶蛋下,用两个袋子装着,骗我带回家。真是狡猾!
红包虽薄,却是她表达疼爱孩子的难得机会。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份属于她的,哪怕微不足道的尊严。
“给孩子们的钱,大概也有卖纸壳子的份吧。”供养有余,她本不需如此劳作。或许对于很多像她一样的老人来说,拾荒是他们在城市里确认自己价值的唯一方式。
只要她仍旧在忙碌,这一年我又得来上好多回,一次次一点点地将这红包返还给她。
而这,正是我大年初一空空两手来看她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