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见
我一直觉得,在谷类和豆类作物里,豌豆花最耐看。它比玉米的雄花秀气,比大豆的花惹眼,甚至胜过不少园林观赏花。豌豆花不用人特意打理,长在田埂上、坡地里,无论成片铺展,还是单株点缀,都能勾人驻足,多看两眼。
我小时候,山腰以上的旱地瘠薄,生产队都用来种豌豆。
豌豆不挑地,耐贫瘠,抗干旱,播种也省事。秋后挖完红薯的空地,用锄头打好窝,窝里丢几粒种子,撒一把草木灰,就等发芽。几场秋雨落下来,土里就冒出嫩芽。那芽子,细细的,绿绿的,像刚睡醒的娃娃,探着脑袋看这世界。
次年春,气候转暖,豌豆就长疯了。几场春雨润过,几缕春风吹过,花儿便开。不是一朵两朵,而是呼啦啦一片。满山满坡,都是豌豆花在摇晃。
斜坡地头,豌豆藤上缀满了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杂在一起,不乱,反倒拥挤出几分热闹。花瓣轻垂,似含情少女,娉婷而立,风一吹,便似振翅欲飞的蝴蝶,翩跹而动。
真有蝴蝶来,黄的和白的蝴蝶,在花间翩飞。还有蜜蜂,嗡嗡叫着,钻在花心里采蜜。花在动,蝶在飞,有时候,真分不清哪是蝴蝶,哪是豌豆花。
儿时,去山坡捡柴或割草,玩累了,就躺卧在豌豆花丛里。藤蔓软软地垫在身下,花儿摇曳在头顶,鼻尖飘着淡淡的香。偶尔从豌豆蓬里探出头,看连片豌豆花漫过山坡,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彩色蝴蝶”占满。山垭口吹来的风,带着豌豆花的香,拂过脸颊,暖融融的。那一刻,仿佛自己还在昨夜的梦里。
后来离开农村,就少见豌豆花了。冬春时到郊外散步,偶尔会见到闲置土地上,零星种着几垄豌豆,但那都是用来采摘豌豆尖的。冬春时节的豌豆尖,属高档时鲜,餐馆里的清炒豌豆尖,卖得抢手。种豌豆苗的人家,或采来自己吃,或拿到市场去卖。豌豆苗还没长到半尺高时,尖儿就被掐下,根本等不到开花。
前年春,踏青时路过一农家,忽见墙边竹架上爬满了豌豆藤蔓,开了满满的花。这花,不是零星几朵,而是闹嚷嚷一片。紫的、白的、粉的花,在阳光下像彩蝶绕着竹架翻飞,我们都忍不住惊呼。院里老人笑着说:“每年都种一架豌豆,就为看花哩。”他告诉我们,豌豆种子有大白、麻褐、水红三种,所以花就开成杂色。“我们从不舍得掐豌豆尖吃,就让它们好好长,好好开花。”老人说。
古今诗词,写花的多了,可写豌豆花的,却几乎鲜见。偶尔有提及的,也跟花无关。陆游“豌豆苗儿味胜肉,蕨薇子状可人怜”,说的是豌豆苗好吃;杨万里“翠荚中排浅绿珠,甘欺崖蜜软欺酥”,赞的是豌豆荚甘美;而方回“樱桃豌豆分儿女,草草春风又一年”,也只是把豌豆当作季节的寻常物。这情形,一直让我困惑不解。所幸,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豌豆花也当作了观赏花。小区花坛,农舍院落,城市阳台和露台,都能见到豌豆花的身影——这让我稍感宽慰。
大自然赐予的美,从来不少。只不过有的张扬夺目,有的低调内敛,有的身价不菲,有的寻常无奇。可我看,不管哪种美,都不该被忽视。一旦忽视,就可能错过;一旦错过那抹色彩、那缕清香,就将错过那份藏在寻常里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