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丽华
丙午马年大年初四,忽然得悉梅博群校长逝世的消息。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2024年我曾见过他,还是那样挺拔、硬朗、矍铄、健谈,这才不到两年啊!仔细回想起来,当时他的确略有些消瘦,但老先生一贯生活自律,再说“千金难买老来瘦”,我以为是更健康的表现,便没有特别在意。还记得那时我想添加他的微信,他说平时几乎不用,还是电话联系吧。后来虽然偶尔通电话、发信息,但对他的动态,我知之甚少。
如今噩耗突然传来,和我一样,曾与他共过事的同事,无不深感震惊与悲痛。芜湖一中退协策划文集《怀念梅校长》,向全社会发出征稿启事,十多天时间就收到稿件三十余篇。那些曾经与梅校长并肩工作的老师,心中都珍藏着一些难忘的记忆、一些生动的故事。
永远的怀念,无尽的哀思。痛定思痛,我决定写一点纪念的文字。但梅校长素来不喜欢繁文缛节和虚情假意,因此我也不愿刻意渲染细节,只希望能将老先生的教育情怀与人格精神传承下去。
1999年大学毕业后,我入职芜湖一中。当时的校长就是梅博群。他身材魁梧,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去,一丝不乱,一身正气,儒雅平易。等到正式工作后,我更真切地感受到他“亦慈亦让、不折不从”的风骨。我当时住在学校宿舍,每天早起上早读,起初觉得十分辛苦,但只要走进校园,总能看到梅校长从容坚定地站在校门口,迎接师生,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那份辛苦也转化为一种使命感,一种对教育工作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我们在那一刻,看见了教育最庄严、最美好的样子,也因此在心中默默立下了一个目标——做像“他”一样的老师。
梅校长极守时。记得一次学生军训,他和我们几位老师约好时间、地点,一同乘车前往国防学校。我踩着时间点赶到约定地点,他却早已气定神闲地等候着我们。他这才说起自己“凡事提前五分钟”的习惯。那次他还提到某位青年教师,说他“不错,不迟到,很讲信用”。我听在耳里,记在心中,从此努力改掉自己缺乏时间观念的毛病。对于个别老师的不当行为,他会痛心疾首,也会疾言厉色地批评,一时让在场的人颇感不适,觉得言辞似乎“刻毒”了些。但经过时间的检验,大家愈发体会到他对老师的真挚与恳切。“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梅校长正是如此。他平时不经意说的一句话,往往成为我们终身努力的方向。这便是教育的力量,人格的力量!
怀念梅校长,也怀念彼时在他治理下的教育生态——宁静祥和,没有剑拔弩张的比拼,没有形式繁复的内卷,没有刻意煽情的“打鸡血”。老师从从容容,学生开开心心。当时学校规模不大,一个年级只有约五百名学生,拔尖人才却不少,尤其是信息学竞赛,成果斐然。芜湖一中连续多年以校队代省队参加全国比赛,并屡获佳绩。每当谈到学生的成长成才,他总是提到其中“天赋”的成分。他的教育观是尊重规律,因材施教,顺其自然,实事求是,不折腾。他自己平时按时下班,不主张加班加点,常挂嘴边的一句话是:“不加班加点却能把学生教好,才是教学水平高的老师。”这些朴素的教育观虽非他独创,但他做到知行合一,将其贯彻于学校管理,逐渐深入人心,成为教师们的教育自觉,也成就了一批有思想、有个性的优秀教师。
那时芜湖一中设有初中部,实行六年贯通式培养,青年教师的培养也是如此,称为“大循环”。新入职教师通常从初一开始教起,大家都格外珍惜上高中教学的机会。高一年级进行教学检查,每位老师都要上公开课,学科组全体教师听课。每当公开课临近,我们一起切磋琢磨,相互鼓励,备课至深夜。老教师评课是真评,连教案上的错别字都会一一指出;“青蓝工程”虽少有专门会议,但师父要求严格,徒弟恭恭敬敬地听课,一板一眼地练基本功。业务过硬、专业水平高的教师,不仅受学生敬佩,自身也充满荣誉感和获得感。在我们心中,课堂第一,教学第一。
还记得那时“劳动教育”并非热门词汇,但芜湖一中已开风气之先,让学生自己打扫校园,由班级轮值。每天清晨,负责打扫的班级师生六点半前到校,先到仓库取竹制大扫把,分区清扫。无论扫得好坏,大家都挥舞扫把,大刀阔斧地清理落叶,赶在早读前完成。即便是寒冬腊月,不出片刻便微微出汗。这样扎实的劳动教育,虽未留下多少照片,却深深烙印在学生心中。
梅校长有段时间居住在南瑞荷夏园,恰好我父母也住在此小区。小区里有个报亭,除了卖报纸,也兼售日用品。一次我母亲去报亭与大姐聊天,回家后啧啧赞叹:“梅校长今天下班,在报亭买了一份报纸、一瓶啤酒,说是天热,回家和夫人喝点啤酒。多好的校长,和谁说话都没架子!”记得约在2002年冬天,大雪纷飞,他不慎摔倒骨折,在家休养。可他闲不住,听说在家拄着拐杖烧菜、洗衣服,千方百计分担家务。热爱生活,热爱家庭——这也是梅校长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如今,他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但他留下了太多——留下晨曦中校门口那坚定的身影,留下评课时那句“不加班加点才是真水平”的箴言,留下骑着自行车穿行于城市的身影,留下对教育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理解。他未著书立说,却以一生践行何为真正的教育者;他未曾标榜风骨,却让每个走近他的人,都感受到一种不言而教的力量。
又是一年春草绿,昔日芜湖一中的校园里,想必已是花木葱茏;巍峨的科学馆的北墙,密密匝匝的爬山虎应该又换上了新装吧?那些他曾亲手栽种的树,早已亭亭如盖;那些他曾用心培养的教师,如今也成了学生的引路人。教育的意义,不正在于此吗?生命有限,而精神可传;斯人已逝,而风范长存。
梅校长,我们怀念您,也将努力成为像您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