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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他乡灯海寄乡愁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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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莫云

晚风带着料峭的凉掠过街角,路灯刚亮起时,巷口的灯笼已抢先红成一片。我裹紧外套往灯会走,远远就听见锣鼓声从胡同深处涌出来,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在柏油路上滚成热烘烘的浪。

街口的牌坊下扎着条长龙灯,竹骨绷着的红绸被风灌得鼓鼓的,鳞甲上的金粉在路灯下闪闪烁烁。舞龙的汉子们赤着胳膊,汗珠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龙头一转,龙尾的灯笼就在人群里甩出道红光。我挤在人群里看,龙嘴里的宝珠忽然亮起来,暖黄的光从镂空的鳞片里渗出来,把围观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倒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人潮里。

转过街角是片兔子灯的海洋。竹篾扎的兔耳朵齐刷刷竖着,粉的、白的纸糊身子上,用金粉描着三瓣嘴,烛火在肚子里一跳,耳朵尖就泛出毛茸茸的光。穿虎头鞋的小孩提着兔子灯跑,灯影在地上颠颠跳跳,像真有群白兔在追着跑。卖灯的老妇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摞成小山的灯盏,手指缠着胶布——想来是扎竹骨时被划破的。“这灯得留着芯子,”她给一盏兔子灯换烛,“明儿添上新棉线,还能再亮个三年五载。”

巷子深处藏着片宫灯阵。六角形的灯架上糊着绢,绘着“二十四孝”的故事,灯光透过绢面,把董永“卖身”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倒像在演无声的戏。穿长衫的老先生站在“孔融让梨”的灯前,给孙辈讲里面的故事,孩子的手指在灯面上划,绢布被戳得轻轻晃。我仰头看最高处的那盏走马灯,玻璃罩里的嫦娥随着灯转,衣袂飘飘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风一吹,竟像要从画里走下来。

忽然,听见一阵惊呼,原是有人放飞了孔明灯。橘红的灯球从人群里升起,拖着火星往上飘,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墨蓝的夜空,成了颗会动的星。情侣们搂着肩许愿,姑娘的发梢蹭着小伙子的下巴,两人的影子被灯照得依偎在一起。我摸出手机想拍,镜头里却闯进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冰糖壳在灯光下亮得耀眼,山楂的红与灯笼的红叠在一起,像把整个冬天的暖都攒在了一起。

走到巷尾时,锣鼓声淡了,只剩零星的欢笑声在风里荡。转角的石墩上坐着个老者,面前摆着盏旧灯笼,竹骨断了根,用麻绳缠着,绢面上的“福”字褪得发浅。“这灯陪了我三十年,”他用袖子擦灯架上的灰,“当年在老家,儿子提着它在前头跑,我跟在后面追,如今他在国外,灯还在。”老者的指腹在褪色的福字上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夜风忽然暖了些,大概是灯笼的光烤热了空气。我望着漫天的灯影,忽然想起老家的元宵节,父亲总在院子里竖根竹竿,把我扎得歪扭扭的灯笼挂上去,母亲站在廊下喊“小心点”,声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此刻他乡的灯再亮,终究抵不过记忆里那盏粗布糊的灯笼——那里头藏着的,才是让人心里发暖的光。

转身往回走时,身后的灯海还在明明灭灭。龙灯的金鳞、兔子灯的粉耳、宫灯的绢影,都渐渐融成一片暖黄。原来灯会再热闹,终究是替每个异乡人,把乡愁点成了看得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