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万杰
小时候，挖野菜是春日里最期待的事。每到惊蛰过后，奶奶总会牵着我的手，提着那个竹编的旧篮子，踏着晨光去村外的田野挖野菜。竹篮是奶奶亲手编的，竹条泛着温润的浅棕色，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提着它，仿佛就提着一整个春天的希望。出发前，奶奶总会反复叮嘱我：“挖野菜要认真仔细，苦菜叶子带锯齿，荠菜开着小白花，灰灰菜的叶子上有层细细的白绒，可别挖错了苦苣菜，又苦又涩，没法吃。”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早已越过院墙，望向村外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心里满是雀跃。
初春的田野，还带着冬末的慵懒，却又藏着蓬勃的生机。枯草还未完全褪去，一片片、一丛丛地铺在田埂上，像一层褪色的绒毯，而在绒毯的缝隙里，早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新绿。那是野菜的嫩芽，顶着薄薄的晨露，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风一吹，嫩芽轻轻晃动，带着泥土的清香与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软软糯糯的，偶尔还能听见泥土裂开的细微声响，那是春天生长的声音。
奶奶的眼神极好，总能在杂乱的枯草间，一眼就找到那些藏得极深的野菜。她蹲下身，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拨开枯草，捏住野菜的根部，轻轻一拔，一株带着泥土的野菜便被连根拔起，鲜嫩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水珠滚落，溅在泥土上，留下小小的湿痕。“你看，这株荠菜多嫩，包饺子最香了。”奶奶把挖好的野菜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那是春天独有的味道，干净又纯粹。
我学着奶奶的样子，蹲在枯草间仔细寻觅。起初，我总是分不清野菜的种类，常常把苦苣菜当成荠菜挖起来，奶奶见了，也不责备，只是笑着接过我手里的野菜，耐心地教我分辨：“你看，荠菜的叶子是羽状分裂，边缘有细细的锯齿，颜色是深绿色，而苦苣菜的叶子更宽大，边缘的锯齿更锋利，颜色偏浅，摸起来也更粗糙。”我照着奶奶的话，一一比对，慢慢地，也能准确地认出荠菜、苦苣菜、灰灰菜来了。
挖野菜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惬意。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身上，暖暖的，不燥不烈，驱散了初春的微凉。耳边传来阵阵鸟鸣，清脆悦耳，还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动听的春日交响曲。我和奶奶蹲在田埂上，一边挖野菜，一边说着家常，奶奶会给我讲她小时候挖野菜的故事，讲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野菜是一家人餐桌上的救命粮，挖得多了，既能当菜吃，还能晒干了存起来，冬天的时候用来煮粥、炒菜。
“那时候，每到春天，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会提着篮子去挖野菜，田野里到处都是人，热闹得很。”奶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有时候挖野菜挖得晚了，天快黑了，才提着满满一篮子野菜往家走，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有了这些野菜，一家人就能多添一道菜，不至于挨饿。”我静静地听着，看着奶奶指尖的老茧，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劳作的印记。
回家的路上，我提着满满一篮子野菜，蹦蹦跳跳地跟在奶奶身后，脚步轻快。篮子里的野菜，轻轻晃动，清香四溢，引得路过的邻居纷纷观望，笑着问：“挖了这么多野菜啊，今年的野菜长得可真好。”奶奶笑着回应：“是啊，春天到了，野菜也冒头了，挖点回去，给孩子包饺子、凉拌着吃，新鲜得很。”邻居们点点头，眼里满是羡慕，“还是你们勤快，能挖到这么新鲜的野菜，现在的年轻人，大多都不认识野菜了，更别说挖野菜了。”
回到家，奶奶便忙着处理野菜。她把野菜放在清水里，仔细地清洗着，一遍又一遍，把野菜根部的泥土、叶子上的杂质，都清洗得干干净净。清洗干净的野菜，放在竹篮里沥干水分，嫩绿嫩绿的，看起来格外诱人。奶奶说，不同的野菜，有不同的吃法，荠菜适合包饺子、做包子，苦菜适合凉拌、煮粥，灰灰菜适合炒菜、做汤，每一种吃法，都有着独特的风味。
最让我难忘的，是奶奶用荠菜包的饺子。奶奶把沥干水分的荠菜，放在案板上，用刀细细地切碎，然后加入切碎的猪肉、葱花、姜末，再放入适量的盐、酱油、香油，搅拌均匀，饺子馅就做好了。那馅料，散发着荠菜的清香与猪肉的鲜香，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奶奶拿出提前和好的面团，搓成细细的长条，切成小小的面剂子，擀成薄薄的饺子皮，然后取一张饺子皮，放入适量的馅料，轻轻捏合，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就包好了。
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包起了饺子，可饺子皮在我手里，总是不听话，要么捏不住，要么包得歪歪扭扭，有的还会露馅，奶奶见了，笑着摇摇头，耐心地教我：“包饺子的时候，要把饺子皮放在手掌心，馅料不要放太多，也不要放太少，捏的时候，要从中间往两边捏，用力要均匀，这样包出来的饺子，才不会露馅，也会更圆润。”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慢慢的，也能包出像样的饺子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奶奶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放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推动，防止饺子粘在锅底。饺子在锅里翻滚着，从最初的沉在锅底，慢慢变得浮在水面，颜色也从淡淡的白色，变得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不一会儿，饺子就熟了，奶奶把饺子捞出来，放进碗里，淋上一点点香油，咬一口，鲜嫩的汤汁瞬间在嘴里炸开，荠菜的清香与猪肉的鲜香交织在一起，口感细腻，回味无穷，那是春天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乡，去了城市里生活。城市里的春天，也有繁花似锦，也有绿树成荫，可我却再也找不到小时候挖野菜的那种乐趣了。偶尔，在菜市场里，也能看到有人卖野菜，那些野菜，被捆得整整齐齐，摆放在摊位上，看起来鲜嫩翠绿，可却少了几分田野间的灵气，少了几分晨露的滋润，也少了几分挖野菜时的温情与欢喜。我也曾买过几次，回家学着奶奶的样子，包饺子、凉拌，可却总也吃不出小时候的那种味道，或许，是因为那些野菜，没有经过自己亲手寻觅，没有承载着田野间的烟火气息，也没有藏着奶奶的温情与牵挂。
愿我们都能在这个春天，放下脚步，走进自然，去寻觅那些藏在绿意里的野菜，去感受那些藏在平凡生活中的美好与温情。愿我们都能记得，那些最朴素的馈赠，那些最真挚的陪伴，那些刻在烟火岁月里的记忆，永远是我们心底最温暖的光，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也让我们在浮躁的尘世中，守住一份内心的宁静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