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程卓 陈喆彧 邹文博 朱海兵
晨雾还浓得化不开,繁昌神山村的黎明已被一抹跃动的红线唤醒。凌晨五点的山坳里,锣鼓声顺着风势起伏,第一条龙从弯道处探出头来,龙头高高昂起,龙身的光在熹微晨光里熠熠生辉。龙身后,几百人的队伍踩着鼓点前行,一身红衫在雾中连成一片,一步一步,向着山上走去。这是我区延续六百余年的龙灯朝山习俗,作为安徽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场藏在深山里的年俗,每年新春都会如约启幕,吸引着周边数十个村落的村民参与,成为当地最具特色的新春盛事。
山脚下的村民高成飞早已守在自家门口。对他而言,这是每年新春最期盼的光景。高成飞高兴地说:“每年在家门口都能看到龙灯,龙一到,年就到了。”
龙灯从不是凭空而来的祥瑞,而是藏在指尖的匠心,是一辈辈人手手相传的温度。高向明,就是这众多匠人里的一位。今年62岁的他,13岁便跟着父亲扎龙灯,49年的光阴,都揉进了竹篾的弧度与彩纸的斑斓里。
推开高家的院门,几位师傅正埋首忙活,竹篾在手中翻折,麻绳在指间缠绕,院子里满是手工劳作的踏实声响。龙灯样式繁多且从无重样,果子灯憨态可掬,花灯精巧玲珑,拱灯大气舒展,不同灯形各有讲究,有的嵌灯笼、悬摇铃,有的插帅旗、扎亭子,一动便是叮当作响、旗影翻飞。
院角的光影里,高向明的儿子高军正给龙尾收边,38岁的他,十几岁起便跟着父亲学扎龙灯,一学就是20年。从最初的削竹篾学起,到如今能独立完成龙身扎制,熬过了无数枯燥的练习。
高军谈到,龙灯所用竹子须看年份,龙头必须用四年以上的竹材,否则缺乏韧性;龙尾虽略宽裕,也统一使用四年以上竹材,以保证结实耐用。
竹篾的年份、下刀的角度、弧度的拿捏、绑线的松紧,这些父亲当年教给高向明的门道,如今,他又原封不动地教给了儿子。手艺在父子间传递,是龙灯匠人代代相守的缩影。
高军表示,非遗需要传承,父亲年事已高,后辈必须接续技艺。虽然长时间制作十分枯燥,但这份传承是一股力量,支撑他坚持下去。
龙骨扎定,便是糊纸的工序。这纸也并非寻常的纸,而是专做龙灯的烤白纸,透光性好,韧性更是十足,是龙灯能在夜色里流光溢彩的关键。龙灯制作人陈晓义的手,最懂这烤白纸的脾性。他正站在板龙前细细描绘着龙鳞,身旁颜料鲜亮、画样整齐。
陈晓义介绍,烤白纸透光性强,干燥时韧性极大,不易撕裂,但受潮后更易加工。因灯形各异,制作时需用水洇湿纸张,以便撕去多余部分。
陈晓义画龙鳞,从不用打草稿、描边,悬腕执笔,笔尖在烤白纸上轻轻游走,一片鳞挨着一片鳞,从龙脊向两侧缓缓铺展。每片鳞的大小相差无几,间距精准拿捏在1.5—2厘米之间,这份功夫,全凭数十年的手感打磨。画龙灯的手艺既需天赋,更需用心,手要轻,心要有排版,更要守着老祖宗传下的规矩。
陈晓义说:“龙灯的传统规制是‘里龙外史’,内部绘龙,外部绘人物、花草、山水,其中以山水画装饰龙灯的极为少见。”
另一间屋子里,一尊完工的龙头静静立着,这是为万家新屋特制的。正红为骨,明黄饰筋,斑斓的彩绘与精巧的剪纸层层叠叠,圆睁的龙目嵌着镂空剪纸。龙头顶端,扎着一座小巧的亭子,亭中彩绘着福星、禄星、寿星三位神仙,亭前还端坐着魁星,檐角悬着的摇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烤白纸上的颜料,在时光里慢慢干透,一节龙身画完,陈晓义便将它轻轻靠在墙边。小屋里,早已码起了十几节龙身,每一节,都藏着对万家新屋龙灯盛会的期盼,每一笔,都是乡土匠人对这门手艺的敬畏。
当晨雾渐渐褪去,锣鼓声从万家村的巷陌间炸开,这场延续了百年的集结,是全村人对龙灯的郑重期许。村民们腰间都扎着红腰带,那一抹红,是属于这场盛会的勋章,也系着家家户户对新年的念想,红带缠腰,便觉浑身是劲。
大家围在院中,将一节节龙身小心拼接,榫卯咬合的轻响,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匠人的心血与村民的期盼在这一刻完成对话。直到那尊缀满剪纸与金饰的龙头被合力请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这尊神龙之首上。一炷香被缓缓点燃,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龙目之间,这是对先祖的敬告,也是对来年的祈愿。(下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