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传志
2月27日(正月十一日)一早,南京90岁高龄的校友许依群先生发来微信,转发鲍弘达先生赠给他的两首诗歌:
老友春来诗意涌,墨香居里一顽童。
六根清净无拘羁,踏遍青山第几峰。
赭麓相逢成远忆,诗词学会正榴红。
小楼闲坐无情思,自笑悄然百岁翁。
我读后惊讶不已,鲍弘达先生已经百岁,还能吟诗。此前,我从宛敏灏先生(1906—1994)词中知道鲍弘达是一位芜湖本地新安画派的知名画家,便立即向许先生了解他的近况,并加上他女儿鲍自敏的微信,打听到他的住处,离我不远,遂决定看望这位老画家。
3月1日上午,春雨霏霏,我一手持伞,一手提着一套我整理的《宛敏灏文存》,根据鲍自敏发来的定位,步行至终点,居然找不到他家的那幢“小楼”。还是在鲍自敏电话引导下,才登上他家那座建成于1975年的“建工新村”三楼,现已破旧不堪。鲍弘达家三室一厅,依然保留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布局和家装风格,与我想象的画家雅居相差甚远。去之前,有点担心,鲍先生能否正常交流。见面后,发现他没有耄耋老人常见的老人斑,没有耳背,没有糊涂,交流自如,记忆力过人。只是行动有些迟缓,90岁之后视力模糊,不再作画,将书房命名为朦胧书屋。他先与我聊起与安徽师范大学几位老师的交往,历数十多人,都准确无误。认识宛敏灏先生,是因为他爱好诗歌创作。后由宛先生介绍,与数学系许依群先生一起加入芜湖诗词学会,亦即诗中所说“赭麓相逢成远忆,诗词学会正榴红”(赭麓是安徽师范大学所在地)。鲍弘达又向我介绍其学画经历。他出生于歙县书香门第,父亲鲍二溪毕业于上海美专,是黄宾虹先生的入室弟子。好收藏,精鉴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鲍弘达自幼便耳濡目染,加之受到黄宾虹、汪采白等名家的熏陶,从而打下深厚的书画功底。尽管鲍弘达1949年6月毕业于省立安徽大学土木工程系,后来在芜湖从事建筑行业工作,是高级工程师,但绘画却是他终生爱好,举办过多次画展,出版过7本画集。在他家,我翻阅西泠印社出版的《鲍弘达画集》,封面是傅杰的题签,扉页有林散之赠他的楷书诗歌,绘画多以黄山风光为主,是他“踏遍青山”的体现,画面上常有他自己的题诗。闲谈中,得知他与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著名书画家江兆申先生(1925—1996)是歙县凤山小学时的同学。临别时,他赠我一本《随机集》,我祝他长命一百二十岁。下楼后,回首这座我路过无数次的破旧老楼,谁能想到其中居住着这样一位诗、书、画兼擅的期颐画家。
翻阅《随机集》,获悉江兆申先生在1994年还为他们父子出版过一本画集《鲍二溪弘达乔梓画辑》,其中收录一首宛敏灏先生词,我不能确定书写者是谁。于是,立即从网上买了一本。发现该书在江先生序言之后,便是江先生所书写宛先生词作《满庭芳·观鲍弘达暨二溪先生遗作》。此词我据宛先生手稿收录在《宛敏灏文存·文学作品集》中,题作“为鲍弘达同志举行国画展作”,有长序,提及鲍弘达其“先人遗作”。很显然,鲍弘达先生将宛敏灏写的词提供给江先生,江先生亦欣赏该词,故而书写下来,置于画册之前。
这段佳话源于1993年江兆申先生的大陆行。他应故宫博物院邀请,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画展,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黄山市,并在黄山市博物馆举行画展。鲍弘达先生来到黄山,他们一同重游故里歙县岩寺,一同登临黄山,一同品鉴书画。就在这期间,江先生力促《鲍二溪弘达乔梓画辑》出版,并为鲍先生七幅绘画撰写题记,虽然不多,但都很精粹。
有的是题画诗。如题《松瀑图》:“松势自拏云,泉石常破石。惟有真赏人,翛然得其意。”有的题诗与记游结合,如题《乱石堆云》:“山如乱石堆,云似抛空絮。颇欲寻汤池,辙迹追烟雾。癸酉夏日结伴游黄山,欲停汤口,导者以时促阻之,竟不得至。”
有的是品鉴绘画。如题《群峰罗列》:“渐江上人得黄山之骨,梅瞿山得黄山之清,苦瓜和尚得黄山之奇,弘达此帧兼三者而有之,尚觉略偏梅叟。”分别以一个字概括新安画派三大家渐江、梅清、石涛黄山画的特点,再指出鲍弘达绘画受三人沾溉,更接近梅清。
有的是怀旧。如题《岩镇古塔》:“旧日常游息于塔下,今日再至,枫林已不可见,石桥亦圯,对溪戒庵更不能踪迹矣。见弘达此作犹是昔日光景,恍惚之间为之欢跃不已。”
这些无不体现江兆申先生对故乡、对故旧、对诗画艺术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