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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桂花树的千年之约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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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南陵·专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季金明

秋山一片红,木落涧泉空。

文德元年的仲秋,九华山的晚风已透着清凉。海会寺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弟子悄步走近时,看见张乔正凭栏远眺,目光落在山岚尽处,那片再也望不见的、属于板石岭的方向。

“先生,您又在念着‘流莺’了吧?”

张乔未语,只是微微仰头,似要在虚空里捕捉一缕早已消散的秋桂甜香。风穿过廊下,檐角灯笼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轻轻摇晃,将他的思绪也摇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让他梦萦魂牵的板石岭。

彼时的张乔,正是心灰意冷之时。长安的喧嚣与科场的失意,像褪色的墨迹留在身后。他沿着青弋江南下,本想寻觅一处彻底的寂静,却在踏入板石岭的刹那,就被那席卷了整个山谷的、铺天盖地的金黄迎面击中。

三百棵桂花树,在九百亩竹海的绿涛间兀自璀璨。它们成群结队,漫山遍野地盛开,将甜郁的香气酿成无形的酒,醉了清风,也醉了流云。

张乔觉得,那漫山遍野的桂花树,冥冥中与他在京兆府解试中被评为第一、让他名声大噪的《试月中桂》一诗相契合,而那超凡脱俗的桂香,与他隐喻高洁的个人品格完美统一,正是他所追求的精神世界。

张乔在一棵桂树下结庐居住。白日里,他在树荫下读书,夜晚则披着月光,在香阵中独行。在这里,他的思维挣脱了世俗羁绊,变得清澈透明。“不与桃李争春色,只留清香满乾坤。”他写下的不再是为应试而作的精巧对仗,而是灵魂与天地私语的真言。他渐渐觉得,这些树并非无知草木。他心绪高昂时,满岭的桂花开得格外汹涌,香气也格外浓郁;他偶有郁结时,那香气便仿佛懂得体贴,转为月光般幽淡的慰藉。尤其是窗外那棵最大的桂树,似乎与他有了莫名的灵犀。

灵感来自一个月圆之夜。窗前,他刚吟罢新句,一阵风来,这棵桂树枝头的花儿并未零落,而是汇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河,绕着他翩然飞舞,如一群无声鸣啭的金色精灵。那一刻,他悟了,也感动了。那弥漫天地、无处不在的馥郁,不就是这棵树最动人的歌吟吗?它以香气为喉舌,唱得比任何黄莺都婉转、持久,直抵肺腑。他毫不犹豫地为这棵桂树取了名——流莺。这个让听觉与嗅觉在想象中通感的名字,就此成了张乔的知音,承载着他所有未能诉诸尘世的清高与孤寂。

乱世的烽火终究烧到了江南。离别来得仓促。临行前夜,他在“流莺”的树根下,掘了一个深深的土坑,将一沓最珍视的诗稿轻轻放入。泥土覆上时,他久久地轻抚树干,对着沉默的“流莺”低语:“待你花开千次,我便归来。”而有灵性的桂树仿佛也听懂了他的邀约,自诗人去后,“流莺”的花香一年浓过一年,且花期总比别处长上几日;此后的每个秋天,桂花都如期盛放,幽幽地记着年岁,仿佛在固执地倒数那个重逢之期。

张乔与“流莺”的这番相约,并非人与树的约定,而是一个灵魂,终于为自己的纯粹与热爱,找到了不朽的归宿。

今天的游人或许不知道张乔的确切生卒,背不全“根非生下土,叶不坠秋风”的句子。但当他们站在“流莺”之下,被那穿越了无数个秋天的、古老而鲜活的香气温柔包裹时,便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印证。

张乔在板石岭埋下的,不是一摞注定腐朽的纸稿,而是一颗用诗句炼成的、不朽的种子。它借着桂树的根脉生长,年复一年,在每一个金色的秋天,向着天空与来人,无声地绽放,永恒地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