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像春天一样的人

日期:03-10
字号:
版面:第A07版:南陵·戴公山       上一篇    下一篇

汪宝生

惊蛰到,万物生。

春的脚步踩碎了大地的冬梦,随着气温回升,雨水增多,河边的柳丝开始变得柔软,田埂上的草根早已露出怯生生的嫩芽。

三月,正是植树时节,父亲握着铁锹、扛着一捆捆树苗,在山坡上栽种下又一个春天。父亲一辈子守着土地,手掌上的老茧比树皮还要厚实,他的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垢。父亲不识字,复杂的事记不住,却把植树节牢牢记在心间,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该栽树了,该栽树了。”惊蛰一过,父亲就开始念叨,像是在和土地约定,又像是在和春天打招呼。父亲从集市上挑回来的树苗,有白杨、梨树、桃树,也有松树,这些树苗,不挑土壤,不惧风雨,像极了乡间的人。父亲挑树苗时,格外仔细,指尖抚过树干,捏一捏树根,看芽苞是否饱满,看根系是否发达,嘴里喃喃:“根壮了,才能扎得深,长得直。”那神情,像是在挑选最珍贵的宝贝。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独属于父亲的植树节。在父亲眼里,种树不是什么宏大的公益,而是农人对荒山、对滩涂地最本分的回馈。种一棵树,就多一片荫凉,多一缕清风,多一份给后人的念想。村东头的荒坡,那里曾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风一吹就扬起漫天沙尘。父亲说,那是村里的“秃脑袋”,得给它戴上“帽子”。父亲扛着树苗往山坡上走,春风裹着泥土的清香。我跟在身后,踩着父亲的影子,发现父亲的身影比泥土还要沉稳、厚重。上到山坡,父亲不急于动手,先绕着坡地走一圈,用脚踩一踩土壤,用手量一量间距,在要种树的地方踩下浅浅的脚印,像是给土地做记号。

间距量好,接下来就是挖坑,挖坑是力气活。父亲攥着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泥土被翻出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从不用蛮力,手腕轻轻一转,泥土就乖乖地落在坑边,坑挖得方方正正,深浅刚好合适。看父亲有些累,我想上前帮着挖,没挖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父亲一边帮我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告诉我,“种树和做人一样,要稳,要慢,不能急功近利。”

等坑挖好了,父亲小心翼翼地解开捆着树苗的草绳,像是拆开一封写给春天的信。他把树苗放进坑里,让我扶着树干,叮嘱我:“扶直了,歪一点,长大就成不了材。”我攥着细细的树干,不敢有丝毫晃动,直到父亲把树坑填好土,再抬脚轻轻踩实,每一步都做得郑重而虔诚。覆土之后,便是浇水,父亲提着水桶,一瓢一瓢挨着给树浇水,水流渗进土壤,像是大地在贪婪地吮吸。

给树浇完水,父亲直起腰,站在树旁看了许久,眼神里满是期许,像是看着刚落地的孩童。他会用手轻轻摸一摸树干,对着树苗说:“好好长,快快长,长成大树,才是好材料。”此刻,我发现,父亲的身影忽然间显得格外高大。

后来,每到植树节,父亲都会带着我去荒坡、滩涂栽种新的树苗,照料之前栽下的树。对待一棵树,父亲像对待田地里的庄稼一样上心。春天,他会给树松土、施肥,把多余的侧芽抹去。父亲常说:“树和人一样,要修枝剪叶,才能长得笔直,方能成才。”夏天,他会去给树浇水,喷洒农药治虫害。累了,父亲就坐在树荫下,抽着烟,看着一棵棵、一排排树干笔直、枝叶舒展的树,脸上满是欣慰。秋天,树叶变黄飘落,父亲会把落叶扫起来,堆在树根下,他说:“落叶归根,这是树给土地最好的回报。”

日子一天天过去,曾经光秃秃的荒坡,渐渐变了模样。当年细细的树苗,已长成了挺拔的小树,枝叶交错,撑起一片绿色的天空。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外地工作,很少再陪父亲栽树。每到植树节,我便打电话回家询问,父亲都会和我说:“坡上的树又长高了,你回来看看。”语气里满是骄傲。去年春天,我特意赶在植树节回到家乡,一进村东头,就被那片绿色震撼。当年的小树苗,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绿意连绵,把整个荒坡裹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父亲早已满头白发,背也微微驼了,却依旧扛着铁锹,要去坡上种树。我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和他并肩走在山坡上、滩涂上。看着父亲佝偻的身影,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在春风里飘动,眼眶突然湿润。这些年,父亲种下的不只是树,更是一份执着,一份善良,一份对土地、对家乡最深沉的爱。

站在树林里,听着树叶的声响,摸着粗糙的树干,我忽然懂得父亲的心意。种树,是父亲与春天的约定,是他对土地的感恩,更是他留给后人的财富。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在荒坡上种下一片绿荫,用平凡的行动,诠释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道理。那些树,扎根在泥土里,生长在岁月中,见证着乡间的变迁,也承载着父亲的温情与期盼。

如今,每年植树节,我都会在城市的公园里种下一棵小树苗,像是在延续与父亲的约定。我时常想起家乡的那片树林,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想起春风里种树的时光。父亲的植树节,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用最质朴的行动,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叫做“热爱”与“坚守”的种子。

春风又起,绿意满城。那些种下的树,在岁月里拔节生长,枝繁叶茂;父亲的身影,在记忆里清晰如初,温暖如初。原来,最好的植树节,从不是种下一棵树苗,而是在心里种下对生活的热爱,对土地的敬畏,对后人的牵挂。而父亲种下的那片绿,早已越过山川,落在我心里,长成一片永不凋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