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娟
打小我就爱往爷爷的旧书房钻，那里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爷爷常坐在窗边，借着透过雕花窗棂的微光，摆弄着几个色彩斑斓的小人儿。那些小人儿在爷爷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蹦一跳，灵动极了。那时只觉得有趣，却不知这小小的玩意儿，藏着大大的乾坤。后来村里办文化活动，在村头空地上搭起白幕，爷爷带着他的宝贝登场，熟悉的影子在幕布上跳跃，伴着二胡的悠扬声，这才晓得，爷爷摆弄的，是皮影戏。
前些时日，我随文化调研团队，来到山西孝义的一个古老村落探寻孝义皮影戏。村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树下，九十高龄的王德顺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手中拿着一块牛皮，仔细地雕刻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在孝义这片土地上，皮影戏的历史源远流长。王德顺老人是孝义皮影戏的传承人，自幼便与皮影戏结下不解之缘。八岁那年，他跟着村里的老艺人学习皮影制作和表演技艺，从此，皮影便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今，老人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他手中的刻刀，依旧能在牛皮上舞出灵动的线条。
孝义皮影戏，有着独特的魅力。王德顺老人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上面记载着，早在宋代，孝义皮影戏就已十分盛行，成为当地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那时的皮影戏，就像夜空中闪烁的繁星，照亮了人们平淡的生活，成为大家心中温暖的精神寄托。真正的民间艺术，恰似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滋润着一方土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一口叙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这句俗语生动地描绘了皮影戏的特色。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璀璨的灯光，一块白幕，几盏油灯，几个皮影小人儿，再加上艺人的唱念做打，便能演绎出世间万象。
“杨家将，保家邦，金戈铁马战沙场。忠肝义胆传千古，英名永载史册上。”老人一开口，那激昂的唱腔便回荡在小巷中。王德顺老人的记忆里，装着数十个经典剧目。《三打白骨精》的惊险、《五女拜寿》的温情、《包公断案》的公正，一幕幕都是孝义人百看不厌的精彩故事。听着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小时候爷爷在书房摆弄皮影的场景，还有村里文化活动时，那热闹非凡的白幕前挤满的观众。
这些年，王德顺老人心中一直有个坚定的信念：不能让孝义皮影戏在自己这一代失传。他暗下决心，要把自己掌握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承下去。于是，他开始在村里开办皮影戏培训班，免费教孩子们制作和表演皮影。那些原本对皮影戏一无所知的孩子们，在老人的耐心教导下，渐渐爱上了这门古老的艺术。
皮影戏带着乡村质朴的气息，制作工艺没有固定的模式。从选皮、制皮到雕刻、上色，每一个环节都蕴含着艺人的智慧和心血。好些传统的图案和色彩搭配，根本没有现成的模板可以参照。老人凭借多年的经验，精心制作出一个个精美的皮影。村里的美术老师李悦也是个热爱传统文化的人，得知老人开办培训班后，主动前来帮忙，和老人一起探索皮影戏的创新发展之路。
寒来暑往，王德顺老人的培训班已经培养出了几十个能独立表演皮影戏的孩子。他看着孩子们在白幕前熟练地操纵着皮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哪里是皮影戏啊，分明是一部鲜活的孝义历史文化长卷。”
是啊，皮影戏记录着孝义人的生活点滴，承载着一辈辈人的情感记忆。把那些讲不完的故事，演给青山看，演给绿水看，也演给未来的时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