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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打草贩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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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芜湖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小广 文/图

如今,说到打草贩,恐怕许多人已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要说打草贩,得将时光倒回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一切都是欣欣向荣、朝气蓬勃。芜湖也不例外,当时城北四褐山地区的各种现代工业企业,诸如化工厂、发电厂、冶炼厂、砖瓦厂、纸板厂……如雨后春笋般建设起来。这些企业所需要的生产原料,有的是专门的供应渠道,如化工、煤炭、矿石等;砖瓦厂是利用当地丰富的土壤资源就地取材。而东方纸板厂生产中所需的原料中,最主要的是稻草。芜湖市郊的水稻田并不多,稻草资源少,需要从周边地区购买,主要来源是江北二坝镇和当涂大青山的农村。二坝的稻草先在当地由农民打捆后运到江边,再装上民船送到江对面的四褐山,纸板厂就坐落在江边,所以倒也算方便。而从大青山运稻草到纸板厂就困难了,那时两地的交通极为不便,需要农民将稻草从大青山挑到四褐山的东方纸板厂。所以当时的人们把这项劳动叫打草贩,也戏称“青山挑褐山”,意思是扁担的一头是大青山,另一头是四褐山。虽然大多数农民都习惯于吃苦耐劳,但能从事打草贩的却很少,且几乎都是习惯于重、苦、累活的壮劳力,年龄在三十岁上下,而我父亲1963年才十六岁就开始参加打草贩,算是他们中最年轻的。

打草贩最大的优点是当天就能结算工钱,刚开始是吸引很多民工参加的,但跑过一两趟后多数人就退缩了,有的连一趟都没完成中途就放弃了。

农闲时分,打草贩的人四点钟起床吃点东西,挽起绳子扛起扁担,带着两三块钱的本钱和作午餐的米,结伴向大青山出发。他们一般是在黎明前出发,大约上午十点左右走到当涂县大青山附近的一个叫“太白公社钓鱼大队”的地方,这里稻米产量大,各家都有很多稻草,除了少量的用作冬季喂牛,剩下的就只能当燃料,而大青山附近的野生柴草很丰富,所以当地人也想用稻草换点钱。稍作休息后,大家分散到各家去收购稻草,然后是谈价论秤、打捆拴绳,再付清钱款。忙完了这些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钟。接下来要准备午餐了,每个人把从家带来的米拿出来,然后借用稻草卖家的炊具淘米、下锅、煮饭,由于能给当地人带来挣钱的机会,所以他们并不吝啬那点柴火,下饭菜也是他们给的,那时的农村条件差,每家每户都会腌些咸菜,腌白菜、腌苔菜、腌萝卜、辣酱……也都会不吝啬地拿给草贩们吃,也是希望他们下次还能来收购自己家的稻草。吃完饭后帮主人家把锅碗筷洗干净,稍作休息,大家便脱下上衣系在扁担上,一是途中出汗还是要脱,不如提前脱下;二则每人可能也只有那么一两件衣,舍不得被磨坏,于是都光着脊背挑起担子踏上前往东方纸板厂的路。

回来的路不再轻松,每个人都想多挑点多挣点,力气大的挑了近二

百斤,我父亲太年轻了,担子不到一百斤。虽说稻草不算太重,可俗话说“路远无轻担”,百十来斤的重量压在肩上,再赶六七个小时的路程,对体力和耐力都是严峻的考验。父亲说,走着走着,渐渐就能看到四褐山了,可望山跑死马,到达东方纸板厂还有一个多小时。天渐渐暗下来,有人招呼大家继续赶路,每个人疲惫地从地上爬起来,蹲下身再一次挑起担子,艰难地向目的地走去。此时已经没有了号子和节奏,只有重重的喘气声,每个人都咬着牙、低着头、弓着背,扁担在肩头吱呀作响,眼睛茫然地看着昏暗的前方,脚步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向前、向前……剩下的路好长啊!

终于到了目的地草场,草贩们迫不及待地扔下担子,身体随之倒卧在草捆上,仰面朝天大口喘着粗气很久。等缓过劲来,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拖着草捆去过磅称重、拿条结账,拿到钱的他们此时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脸上充满了喜悦,除去本钱,就是今天的收入:六毛二、五毛五、七毛四……最多的挣了八毛多,我父亲最少,只有四毛钱,但也很开心。他擦掉扁担上的血迹,怕回到家被我奶奶看见,披上衣服,跟着众人往家走,都是一个村的。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晚上九点左右回到村里,夜晚的家门口坐着一个小小的黑影,那是我奶奶在等父亲回家,到家后立刻吃饭、洗漱、睡觉,因为明天还要重复着相同的劳动。

打草贩一般在干燥少雨的秋冬季节进行,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开始,只要农活不太忙,各生产队都会同意部分社员参加贩草的事情,一是响应号召:积极支持社会主义建设,东方纸板厂的生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需要大量的稻草作原料,当时的农村没有像样的道路,都是沟壑不断的田埂,需要农民以最原始的肩挑手扛、长途跋涉地将稻草运到工厂;二则也只有少数体能特别好的人才能从事该劳动,所以也不影响农业生产。每年秋收后,稻草大量产生,打草贩的劳动也开始了。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为了发展农业机械化,各地兴起了“机耕路”建设,再把各地的机耕路相连,便形成了可以行驶拖拉机和人力板车的简单公路。有人想到了用车辆运送稻草,拖拉机运输成本太高,况且当时统共也没几台,人力板车是最有效的工具,再配上一头毛驴拉车,一个人运一趟可以抵得上七八个挑夫的效率,于是驴车替代了肩挑,打草贩从此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许多年过去了,当初参与打草贩的人都已经老了,甚至有许多人已经离开了人世。我父亲每当回忆打草贩的经历,却是终生难忘、刻骨铭心。让他讲起那段往事,他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苦,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