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刚强
老家,村部不远处路口有一块景观石,上书“书香红塘”四个大字。不敢想象它居然与我的母亲还有一段缘分。
冬至日,从马鞍山归故里的张曙明老师在南陵城短暂逗留,与六七个昔日门生小聚,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一项光荣任务:写一写书香红塘,那个早已湮没在时光深处的小学校。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那所于我颇具神圣感的红塘学校曾叫汪家小学,创办于汪姓扎堆的村庄,两个创办者都姓汪。后来几度迁址,最终“落座”于我们这拨农家娃求学的刘家大山。
其实那一带连小山包都没有,顶多在校园旁边有几个坟包。说起来,那些坟也算奉献过余热的——先人用糯米和着石灰砸到一起做墓墙,坚固程度不亚于混凝土,我们上下学必经之路上有个小桥,就取材于废弃的墓墙。我们那会儿不知道这些恐怖内情,只晓得这夯货是老师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搬过去的。
可张老师说,那不过是小菜一碟,老师们为建校从县城里买了水泥桁条几十里路往回扛,那才叫使出了洪荒之力,令人终生难忘。不过没有谁叫苦,因为队伍里有个德高望重的大姐,也就是我母亲。
母亲能去教书,也算那个时代的奇迹。因为她十多岁上学,只读过两年书,第一年读二年级,第二年读四年级。不过老人们说母亲读四年级的时候,同学遇上难题,她还时常辅导人家。后来母亲辍学务农,很快被组织看中,孤身一人去九十里外偏远山区工作,人生高光时期二十来岁肩负乡镇(那时叫公社)副书记的重任。后来有了我姐,父亲又在老家这边工作,母亲忙得焦头烂额,看不得娃受罪,咬咬牙一狠心就辞职回老家了……
母亲做过我的语文老师,那年我读三年级,等到我升四年级时,语文换了姜振平老师。他原本学木匠,母亲打听到他有点文化,在那个年代,农村里能有一位像姜老师这样的文化人,已属不易。于是就把他挖到学校当老师了。可是,当姜老师把我带到初二就“让贤”了,因为他也只读到初一便辍学了。
学校里,有一位与新中国同龄的张老师曾说过,我妈当年在学校没有任何职务,却是大家的主心骨。校长章义龙是个厚道人,我妈提的建议他基本都会听的。后来赶上改革开放好时代,张老师参加了高考,最后终于实现了鸡窝里飞出金凤凰。可怜我们那红塘学校,全部公办教师加起来仅有四个。不过这不妨碍我所在的班初一时参加全乡优等生抽考,选送五人一举拿下前四。我当然是第一。首届初中毕业生三十来人,大半考上中专,剩下来的几乎全部考进县中重点班。
小小红塘学校一炮走红,以至于到我们读初三前夕,慕名而来的插班生挤破头,学校不得不进行筛选。筛选报名那天,外地学生黑压压排到百米开外田间地头……
那些年,多少农家子弟在那所四面透风的教室里,含辛茹苦地读完小学,进而再跳向更广阔的天地。我从那里起跳的时候才十四周岁,小小年纪就开始自食其力,用不着家里再掏一分钱,这是“00后”“10后”无法想象的。
将近半个世纪过去,拥有“书香红塘”美名的故里,早已没了那所学校。刘家大山再也找不到一点当年的痕迹,只是不远处那条沿柏山渠一路过来的小溪依然在不倦流淌。早年我一直不知道,它来自桃花潭,那个千古流芳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