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兵
家乡微信群里突然弹出的短视频，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镜头里，村口那口老鱼塘的水已被抽得见底，黑褐色的淤泥泛着湿润的光；塘底中央仅剩的一汪浑水里，鱼儿像没头苍蝇似的惊慌乱撞，搅起一缕缕细碎的涟漪。抽水机的轰鸣声中，塘主一家人穿着长筒雨裤，深一脚浅一脚蹚在稀软的淤泥里，弯腰摸索着捡鱼，与冷清的塘埂形成鲜明对比。这时，熟悉的乡音透过屏幕传来：“快来快来，塘水快抽干咯，要捡鱼的抓紧来！”这一声呼唤，瞬间拉回了干塘捡鱼的旧时光，那些热闹与欢笑，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铺展。
小时候，干塘于生产队不亚于一场盛大的庆典，多在秋冬水浅、鱼儿最肥的时节举行，尤以腊月前后为甚。那会儿离过年不远，返乡的乡亲多了，家家户户都盼着趁干塘添些鱼鲜，热闹劲儿甚至胜过过年。塘主家刚放出风声，全村人就翘首以盼：大人们掐着点赶回来，就为下塘拾得一份鲜；孩子们翻出小捞子、塑料桶，为的是塘里淘得几尾欢。
干塘时刻，塘埂便是天然的“露天看台”，早被挤得水泄不通，那份热闹劲儿，竟比塘里捡鱼更甚。人们肩挨肩、脚碰脚，目光齐齐锁向塘底，不时有人高声指点、议论：“那边泥浅，肯定有鱼！”“哎哎，小心脚下！”喝彩声、提醒声、嬉笑声缠成一团，在冬日的塘埂上空久久盘旋。塘里的人被这暖融融的声响裹着，有的顺着指点摸索，果真有所收获；有的笑着摆手回应，即便空手而归，也浑身是劲。
就在这此起彼伏的喧闹里，塘底积水已所剩无几，塘主家的人随即开始抓大鱼，捡鱼的人群立刻紧围其后，伺机捡漏。有胆大的，趁塘主家人不注意，迅速伸手扒拉到一条大鱼，紧接着便在塘主的笑骂声中急忙后撤。可塘主家终究人少顾不过来，面对大家时不时伸来的过界之手，无奈之下只能挥舞棍子，拍打着泥巴驱赶。大家稍作回避，转眼又围拢上来，这般拉扯反复上演，直到塘底积水快干、塘主家把大鱼基本抓完，只剩些小鱼、泥鳅和虾米时，他们才直起身摆摆手：“剩下的，你们随便捡吧！”
这话如同一声炸响的爆竹。塘主家人一撤开那道无形的防线，塘埂上的人们瞬间炸开了锅，一拥而上跳进泥水里。有人弯腰捡拾岸边蹦跳的小鱼，有人蹲在泥里摸索泥鳅，有人握着捞子兜捞虾米。欢声笑语、踏水声、鱼儿扑腾声，织就了童年最动听的乐章。
虽是寒冬腊月，刺骨的泥水冻得手脚通红麻木、脚趾生疼，可心里全是滚烫的欢喜。哪怕只捉到一条小鱼，都像捡到了稀世珍宝。孩子们还不忘互相攀比：“你看我这条鲫鱼，比你的大！”说着便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把“战果”放进捞子或小桶里。这些捡来的鱼虽不多、个头也小，却能给餐桌添一道鲜，盛满一家人的期盼与欢喜。
“大战”结束，我们提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得意洋洋地往家走，个个浑身是泥像个泥人，却昂首挺胸走得特别带劲。路上遇到邻居，还会主动展示收获，分享捡鱼的快乐，连空气里都飘着鱼的鲜香。到家把鱼收拾干净，或红烧或炖汤，那股鲜美的味道至今想来都回味无穷——那是童年的味道，是丰收的味道，更是家乡的味道。
可那样的热闹与欢喜，如今早已难觅踪迹。视频里抽水机依旧轰鸣，塘埂却冷清得很——没人提着工具等候，连驻足看热闹的人都寥寥无几。听长辈说，现在干塘别说捡鱼，就连围观者都难得一见。不少塘主只好发视频邀请乡亲，只为给冷清的冬日，添几分烟火气，凑些许年味儿。
是啊，如今超市、菜市场里，种类繁多的鲜鱼随时能买，我们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日日盼着干塘，靠捡漏小鱼改善伙食。那些当年视若珍宝的小鱼、泥鳅，如今早已不值一提，更嫌捡鱼麻烦，犯不上费那功夫。从当年众人“抢着捡”、被笑骂也不肯退，到如今塘主“请着捡”却无人响应；从当年满心盼着干塘、视捡鱼为头等大事，到如今干塘变得无关紧要、无人问津——这些细微却鲜明的变化背后，藏着日子越过越殷实，藏着时代悄然向前，藏着家国日新月异，更藏着我们一路走向红火、走向富足的寻常幸福。
那些关于干塘捡鱼的童年记忆，那些被笑骂驱赶的小窘迫，那些一拥而上的热闹场景，那些冻得手脚通红却满心欢喜的时光，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它们被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是我们这一代人最珍贵的乡愁，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