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侨宁
除夕这一天,上午要张贴对联,下午吃年夜饭前要祭祖,年夜饭后要分岁。分岁就是长辈给晚辈压岁钱,然后一家人围坐在烘火桶里守岁。过去守岁是听收音机,现在是看春晚。在这期间,家中男主人要接灶神。年前,腊月二十四送灶,除夕夜要把灶神接下界来,共享吉庆。到了夜里十二点农历新年到来的时刻,男主人点上一支大香,然后放爆竹迎接新年的到来。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开门,有个隆重的名称,叫做开财门。
虽然祭祖、吃年夜饭、接灶也要点香、放爆竹,但开财门点的香是最粗的,放的爆竹也是最多、最响的。在我的记忆中,村里人开财门的时间不确定,有早有迟。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钟表在农村还很罕见,人们掌握时间的方式是白天看日头,夜晚听鸡鸣。鸡叫一遍属半夜子时,已是第二天的时辰,是开财门的时候了。有一年,村里有一只公鸡早叫,带动全村的公鸡叫,有几户人家随后开了财门。第二天,有戴手表的人说:“昨晚鸡叫时,不到夜里十一点,财门开早了。”那个年代,农村人守岁也守不了多长时间。收音机里的节目很单调,有的人家连收音机也没有,很少有人能守到夜里十二点。除夕夜不关灯,人都上床呼呼大睡去了,屋里还是亮堂堂的。从鸡叫一遍开始,开财门的爆竹声会一直响下去,天亮开财门也大有人在。
开财门寓意新的一年顺顺溜溜,红红火火。男主人在门外放爆竹,女主人在床上侧着耳朵听。爆竹要响,不能间断。当年的爆竹质量不好,很多鞭炮用的是黑火药,只呲火不响。有时放着放着就断了,要重新点燃。此时此刻,倾听外面动静的女主人心里会很不悦。不过也有化解的方法,男主人回来会说:“爆竹不响,呲火。”女主人回话:“闷声大发财。”也有女主人回话:“一呲百花开,元宝滚进来。”那时,我喜欢找没炸的黑火药鞭炮,将它们掰成V字形,断口朝内围成一圈,点燃一根火柴扔进圈内,一时间断口处相互呲火对射,形成一个光轮,特别好玩。
童年时期,每年守岁我都强撑着不睡,希望守到开财门的时候,结果每每都是趴在烘火桶的边上睡着,最后被长辈抱上床。直到有一年除夕夜,叔叔将我喊醒,让我同他一起开财门。我哆哆嗦嗦地套棉衣,穿鞋袜。开财门前要洗脸,洗过脸我还是抖个不停,也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叔叔将一支大香点着,在堂屋里摇晃几下。随后,开了大门,在门口的晒场上点爆竹。叔叔放大爆竹,也就是二踢脚,我放长鞭炮。放完后,叔叔将大门虚掩,领我去给土地菩萨进香。“亮六月,黑腊月。”土地庙在村东,叔叔摁亮刚换上新电池的电筒,射出的光柱仅能照出一小圈明处。四下里爆竹一阵阵炸响,远处村庄的上空有二踢脚的闪光。我俩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村边的土路上,遇到进香返回的乡亲,叔叔热情地打着招呼,相互说着祝福的话语。进香回来,叔叔在村边树林里捡了一根柴禾带回。“柴”音同“财”,这是把财带回了家。返回屋里,祖母对我说了一通祝福的话语,诸如荣华富贵、高中状元、长命百岁等。还说一句我不甚明了的祝福语——头发胡子葱根白。我第一次参与开财门是虚十岁,此后我每年都参加了。开财门必须是家中的男性,父亲在外地工作,经常不回家过年,我作为长子应该担起开财门的责任。
现在,有电视上的春晚,有手机上的网络,时间过得比以前快多了,守岁到夜里十二点,几乎人人都能做到。开财门的时间也集中在此时段,所有的爆竹一起炸响。我也早明白了祖母的那句祝福语——头发胡子葱根白。一个人须发全白了,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和长命百岁是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