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宝生
每到腊月,年的气息便躁动起来,拽着寒风的衣袂,从一望无垠的田垄上漫过,从青弋江的微波里漾开,在村庄和街镇弥漫,而后悄悄地溜进千家万户。乡村的屋檐下,挂满了咸肉、咸鱼和香肠,还有刚腌好晾晒的鸡鸭。于是,年的味道变得愈来愈浓烈。街镇上,商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货,小孩则缠着大人扎灯笼,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和欢声笑语里,透着孩童的稚嫩和可爱。
于我而言,年味不只是腊味和年货,还是从一张张大红纸、一方砚台的墨香里流淌出来的春联。那一副副用楷书、隶书、行书、草书写成的对联,字里行间透着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上学时,我爱上写毛笔字,在老师的悉心指导下,我的毛笔字日渐长进。辍学后,因为会写毛笔字,为乡邻写对联的大事就落在我的身上。每到腊月,我家屋里挤满了人,乡邻都拿着红纸让我帮他们写春联。没等我发话,大家已经七手八脚地把我家的八仙桌往屋中间一摆,然后把大红纸依次排开。
我忙不迭地把砚台摆上桌,舀一勺清水注入其中,拿起墨条,顺着砚台的纹理细细研磨。清水在砚台里打着旋儿,一圈又一圈,渐渐被墨色晕染开来,化作浓稠的墨汁。这时,围在桌边的乡邻们便忙活起来,那些手脚麻利的,拿起裁纸刀,按着乡亲们报的尺寸,把大红纸裁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熨帖得平平整整。小孩们挤在最前头,踮着脚尖,小脑袋凑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笔尖的墨汁在红纸上晕开的痕迹,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
我凝神静气,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红纸上方,待气息调匀,便落笔挥毫。最先写的,是住在村口老槐树下的五保户张奶奶。张奶奶无儿无女,平日里靠着乡亲们帮衬度日,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却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特意选了一副暖心的联,一笔一画地写上:“春临陋室添喜气,福入寒门送温暖。”笔尖在红纸上游走,起笔藏锋,收笔回锋,墨色浓淡相宜,刚劲的笔画落在红纸上,像生了根似的,透着一股子精气神。围在旁边的人齐齐地发出“啧啧”的称赞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我的毛笔字又有进步。话音未落,隔壁的李大哥便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张崭新的红纸,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年,给我家写一副生意兴隆的,我开的小超市,今年多亏了乡亲们照顾,生意红火得很。”我笑着应下,问清了他的心意,便挥毫写下“货盈橱架财源广,客满门庭生意兴”。刚写完最后一笔,旁边的人又凑过来点评,有人指着“财源广”三个字说:“这联儿写得贴切!李大哥的超市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就该财源广进!”李大哥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谢。
阳光从大门口照射进屋,光影落在红纸上,红墨相间的对联愈发鲜亮。我一直写到晌午,手腕酸了,肩膀也僵了,便放下笔,甩了甩胳膊歇一歇。乡邻们赶紧递上热茶,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香混着墨香,暖了手心,也暖了心窝。
一上午的光景,几十副春联便在笔墨间落成了。红通通的春联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桌上,铺满了半间屋子,像一片翻涌的红色海洋,映得整个堂屋都红彤彤的,喜庆得很。乡亲们捧着属于自己的春联,指尖轻轻捏着纸边,生怕蹭花了墨迹,那模样,仿佛捧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有人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笑着说一句:“明年过年,还请你写春联!”我笑着应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手中的春联在风里轻轻飘动,飘成一面面红色的小旗子,墨香依旧萦绕鼻尖,跟着他们的脚步,散落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待乡邻们都散去,堂屋里还留着淡淡的墨香与红纸的气息,我收拾着砚台、毛笔、裁纸刀,看着满院的红,心里豁然开朗。这手写的春联,写的从来都不只是字,是浓得化不开的乡情,是藏在烟火里的年味,是皖南乡村里最淳朴的守望。那些围着桌案的欢声笑语,那些主动递来的笔墨纸砚,那些发自内心的赞许,那些递到手中的热茶,还有乡邻们不经意间的呵护与体谅,早已化作一缕缕温暖的年味,藏在岁月的褶皱里,藏在青弋江缓缓流淌的流水里,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如今,大多数人家张贴的都是印刷的对联,乡邻们也几乎是在街上买的对联或是一些行业部门赠送的对联,而我总忘不了曾经为乡邻写对联的岁月,仍钟情于那抹鲜红的纸、那缕浓郁的墨香、那份乡情的暖。
过年的气息再次在村庄蔓延,家家户户的大门上张贴整齐的对联格外耀眼。一笔一画中勾勒出岁岁年年的美好,这新年的气象,在乡村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