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祖
巷陌藏春秀，烧酒醉流芳。
任春秀家里开作坊酿造“八毛烧酒”，是2021年11月2日，夏燕喜带我和程博雅去马元吃羊肉知道的。
马元在南陵许镇东面、青弋江支流马元河西岸。“马元”非马姓得名。此地在六百多年前的明代初期，是为当地官员牧马的养马场所，占地百余亩，旧称马甲园，也称马家园，随着年代更替传成马元。
那次去到马元，已近傍晚，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我们散步到村边大堤转转。在夕阳的映照下，清澈的河水波光粼粼，我情不自禁地惊叹：这河水好清啊！在河滩菜地浇水的一对夫妻听我这样说，停下手中的活跟我们搭讪起来，女人说青弋江下来的水一直都是滴清的，像烧酒一样清。男人说这里是抗战时期谭震林指挥新四军第三支队抗击日军进犯南陵的主战场，他儿时和村里的发小下河游泳还摸到过炮弹壳子。
夜色渐浓，马元老街的灯亮了，夏燕喜在老陶羊肉馆订了羊肉锅子，喊着开桌。还没迈进羊肉馆，一缕醇厚的酒香从老街的南头先于我们的脚步抵达。这条曾经商贾云集的老街，如今大多只剩下斑驳的老墙和紧闭的店门，哪来的这酒香四溢？我没急着吃羊肉，拉着博雅去“沿街寻酒”，没走多远，抬头望见一块招牌：“八毛烧酒”。店堂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店主说这是自家古法酿造的纯高粱酒。“八毛烧酒”是我儿时的记忆，怀旧使然，竟一人买了几瓶，吃过闻名遐迩的老陶羊肉就走了。
在我六七岁的时候父亲给我几毛钱，要我拿着酒壶去代销店给他买酒，那酒是用酒端子从酒坛里打的，一端子是十六两制的半斤，好像也只要两三毛钱。酒端子早年是竹子做的，后来是白铁皮的（老人讲洋铁），端子有个带弯钩的长把子，打过酒把端子挂在酒坛里口，坛口上压一块红布沙袋。沙袋拿开，酒香扑鼻。正所谓“开坛十里香”。
马元老街“八毛烧酒”是不是我儿时去代销店打的那种酒？时过四年，心里还老想着这件事。带着疑问，揣着好奇，2025年11月9日，约上林清高、赵根生、夏燕喜，又去一趟马元，专访“八毛烧酒”。
这次赶得巧，作坊里热气腾腾，任春秀和丈夫万汝寿正在忙着蒸烧高粱。万汝寿六十四岁，身体硬朗，不善言谈。作坊里的上料翻锅、爬高上低的活都是他做。任春秀五十八岁，看上去只有四十多。不知是灶膛柴火映的还是酒气熏的，脸色红扑扑的，更显年轻。她性格外向，说话嗓门大，负责掌控酿酒工序、把握流程火候。
这是老街上一家前店后坊的酿酒之家，坐西朝东。前店是三开间的二层楼房，楼上三间是卧室。一楼大堂是门店，大堂和左右厢房都存放着封口酒坛。后坊场地开阔，地面低于前店一个台阶，是浸泡、蒸烧、发酵酒料、蒸馏取酒的地方。
任春秀说，现在的酒坊是五十年前建的。她特别清楚地记得，建房时八岁的她帮大人搬砖头，搬十块砖挣一分钱，一天搬四百块砖挣四毛，可以给父亲打半斤酒。当时的粮食酒八毛三分一斤，坊间俗称“八毛烧”，“八毛烧酒”的“八毛”就是这么来的。
任春秀一边讲解一边操作演示。她说，酿造烧酒先后有六道工序：泡粮、蒸料、拌曲、发酵、蒸馏、陈酿。泡粮，要选用优质高粱，去杂淘净，用水浸泡三十六个小时，至籽粒发胀，捏之可破。蒸料，把泡好的高粱上甑子，高温蒸煮，起锅翻料，每甑要蒸三遍，达到粒无生芯，熟不粘手。拌曲，下曲计量，充分搅拌，均匀平实，颗粒沾曲。发酵，把拌曲后的高粱装入陶缸，密封置于适温环境，发酵一个月到四十五天，至料体酒香浓郁，有酒液渗出。蒸馏，把发酵好的料体上甑子加温蒸馏，让酒液馏出，掐头去尾取中段纯酒。（掐头就是去掉初出的一碗左右不要，旧时说用于敬酒神，实为初出酒液不纯；去尾就是达不到应有度数的酒液废弃）。陈酿，将新酒装入陶坛，坛口用耐火泥密封，置于阴凉通风处陈酿，陈酿时间越久酒香越醇。蒸煮原料，蒸馏取酒，都得上甑子用火烧，故名“烧酒”。
马元“八毛烧酒”起始于任春秀父亲任普胜。任普胜早年是“八毛烧酒”作坊的前身太丰油厂的掌门人。父亲有文化，懂得很多技术活。油厂生产木榨菜籽油，还兼做粉丝、年糕、糖点，生意十分红火。后来又从宣城请来酿酒师傅传授酿酒工艺。她说，儿时听父亲讲，宣城是酿酒之乡，善酿烧酒，师徒传承，世代沿袭。查阅史料，确有记载。诗仙李白一生无酒不成诗，斗酒诗百篇，他曾多次造访宣酒始祖纪春酒肆，畅饮他酿造的“老春”酒。公元761年，李白得知纪春病逝，作《哭宣城善酿纪叟》：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任春秀的父亲任普胜五年前过世，寿高九十三。任普胜的师傅是谁？任春秀这代人没有印象了，但他们从任普胜手上将这古法酿酒的技艺传承了下来。五粮酿酒，高粱在首。任家所酿“八毛烧酒”只用高粱，经营所得只存酒不存钱。平时卖酒收入除了生活开支，全都拿去买高粱，用于再酿酒。
马元这条老街依水而建，曾是当地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和商贸往来中心。当年窄街深巷，店铺林立。供销社、杂货铺、服装店、理发店，粮站、饭馆、客栈、澡堂，银行、学校、药店、医院，一应俱全。早晚集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如今漫步马元街巷，偶见几位坐在门口的老人，眼神里透着对过去时光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