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燕
婆婆又去镇上老屋了。
昨天丈夫回来,不无埋怨地告诉我。我听了,没言语,心里倒是站队在这个固执的老人一边。
公公四年前走了。此前,老两口一直住在镇上,就在公公走的前一年,他们还花了几万块钱把房子整修了一番,改善了居住条件,打算更安逸地度过晚年。但是,谁也没想到,死神却像故意捣乱似的,在他们正设想美美的时候,带走了公公,留下悲痛的婆婆。一个人,自然不能让她孤零在老屋。于是,我们把城西的门面房装了阁楼,搭了梯子,接她来住。这门面房现由大姑家在做生意,平时她们一家都在里面烧煮,婆婆的吃喝也顺便得到安排。且离得不远的另一个门面店,是婆婆的侄女在做早点,侄女的母亲,也就是婆婆的三妹也一直在帮忙。这样,婆婆串门也近,姐妹们几乎天天在一起。
亲情融融,既不孤单,又被照应,我们以为婆婆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安顿。可是并不如所想,隔三差五,她还要回镇上,因为老人坐公交不花钱,有时她早出晚归,有时一连住几天。老屋的条件虽然有改善,但很多东西都扔的扔,搬的搬,里面空荡荡。且因是老平房,潮气又重。她自己呢,血糖高,控制不好导致眼睛也受影响,看物不大清楚,另外腿脚也不太利索。可这些都不成问题,她要回去的决心,把它们一一克服。
儿女们看着她老是跑来跑去的,都很担心,怕有闪失,一直在劝阻。但是,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即使搬来她的弟妹们当说客,也无法让她妥协。丈夫和小姑是暴脾气,有时气不过跟她吵,像几杆枪架着,集中火力对她发射,但无一不败下阵来。腿可长在她身上,你总不能把她绑起来吧。于是都满怀怨言,但也只能由着她。
婆婆在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菊花、茉莉、栀子,还有白兰花,盆栽的花搬进搬出。还种了点菜,总有虫眼的小青菜塞给我们烫汤,南瓜藤攀得满院子都是,也总能寻得几个瓜娃。但是,谁稀罕那青菜南瓜呢?前年夏天高温难耐,年轻人都不愿出门,可她依然故我,对试图拦阻她的人总回一句话:花还等着我去浇水呢!
去年九月,婆婆病了,住院一个多星期,出院在我家又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哪怕她有时颤巍巍,还常絮叨回去,丈夫每每都打断她。有天早上,稍觉轻松些,就收拾了包裹,准备让上班的丈夫顺便带她去,自然被生气地拒绝,她不死心,竟托我去说情。这一回虽然没“得逞”,但我看得出,她在暗暗争气,“蓄谋”早点恢复,不借力任何人,自己搭车回去。果然一有好转,谁也拴不住她了,涛声依旧,直把几个儿女气得都不想理她。
就在前不久,她严重感冒,差点又住院。这一回,儿女们轮番“轰炸”,一再告诫:天冷,又要过年了,再别跑了。
可是,丈夫带回的消息表明:大家的苦口婆心又作废了,她跑得动,你们管得着嘛!
我不言语,是因为在那似乎不可理喻的行为背后,我“看穿”了她。
她去干嘛呢?浇花,找老街坊邻居打打牌,说说话,或者到菜市转转,买点新鲜菜,或者在屋檐下静坐,看人来人往——这些都让她回到从前,回到自己旧有的秩序里。
所有别处都是寄居,只有在老屋,那积攒了她一辈子烟火、厚积了生活包浆的地方,才能真正安得下她这颗苍老的心。只有那里面的气息呼吸进肝胆肺腑,才最舒畅最熨帖。哪怕孤独,孤独也是另一种踏实的充实。
她已七十八,在倒计时,跟岁月作最后的抗争。
一个人默默地拼死抗争。
在她腿力还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