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林
江水自唐古拉山一路东来,带着武汉三镇的烟火气,穿过安庆的塔影,终于在芜湖这座江城放缓了脚步。江面在这里陡然开阔,仿佛历史也要在此驻足沉思,将百年的故事沉淀在青弋江与长江的交汇处。
我本在江堤漫步,看货轮拖着长长的波纹缓缓东去,却在不经意间,被雨耕山腰一座西洋建筑留住了脚步。青砖层层相叠,在江南烟雨的百年浸润下,泛着深沉的灰青色,像是时光凝固成的书页,等待着有心人的翻阅。细观之,建筑平面方正,四坡瓦楞铁皮屋面历经风雨洗礼,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已与芜湖的天空融为一体。
走近门前,石碑上标有“英驻芜领事官邸旧址”的字样。更让我意外的是,就在不远处的范罗山上,还坐落着英驻芜领事署旧址、总税务司公所旧址和洋员帮办楼旧址,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建筑群像,像一群沉默的历史证人,散落在芜湖两座山丘之上,见证着这座江城的开埠往事。
在过往的认知里,芜湖是鱼米之乡,是铁画与汤包的故里。可眼前的这幢维多利亚式建筑,青砖墙体在江淮湿气里泛出的沉郁色调,瞬间让我想起了青岛的八大关与武汉的江汉路。原来,每一座沿江城市都有一部写在砖石里的开放史,而芜湖的这一页,写得格外意味深长。
2011年出版的《外交空间:英国海外外交建筑1800—2000》中记载:1886年,英国租购雨耕山设立领事署,1887年4月30日,领事署奠基仪式在此举行,一座两层的住宅兼办公室于年底前完工。时光的刻度如此清晰,让眼前的每一块青砖都仿佛拥有了可被诵读的传记。史料显示,范罗山上的三栋近代建筑曾作为中共芜湖市委的办公楼使用,雨耕山的这座官邸则曾作为芜湖机械学校的校舍。每一代人都在这些建筑里留下自己的印记,如同江水层层漫过滩涂,在时光的河床上留下独特的纹路。
如今,官邸旧址已成为一家西餐厅。推门而入,咖啡的醇香扑面而来。迎客的姑娘笑语相迎,实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稳的回应,跑堂的小伙端着牛排穿梭在昔日的房间,恍若时空交错。青砖墙映着温暖的灯光,与精致的餐具相映成趣。餐厅墙上挂着诸多老照片,逐一浏览,看到了威妥玛的名字,他曾任芜湖领事署第三任领事。在此之前,从未想过那个只在汉学著作中见过的名字,这位创造了一套拼音系统的英国汉学家,会与安徽的芜湖产生如此具体的勾连。
在我原本的想象里,威妥玛更多是作为一个符号存在于语言学著作中。我从未想过,这位《烟台条约》的签订者、英国驻华全权公使,或曾在这座青砖小楼里驻足。历史书页中冰冷的名字,此刻在芜湖的江风里,突然变得具体。
想象百余年前,威妥玛乘蒸汽轮抵达芜湖码头。他头戴圆顶礼帽,手持竹杖,既是一位外交官,又是一位痴迷的汉学家。白天,他在领事署处理公务。傍晚时分,他定会在江堤踱步,看江面千帆竞渡,听码头苦力的号子与市井的吴侬软语交织。那些声音,后来都成了他修订《语言自迩集》时最鲜活的注脚,让他的语言学著作不仅停留在理论层面,更融入了长江边的市井烟火。
历史总是充满吊诡。这位曾以外交手段撬开中国门户的使者,却在无意间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那些经由他规范的“威妥玛拼音”——Peking(北平)、Yangtze(扬子江),至今仍在汉学研究中闪烁着独特的光芒。至今,清华大学的英文仍是威妥玛拼音Tsinghua。
在芜湖博物馆的近代建筑专题展中,这段历史变得愈发清晰。1876年,中英《烟台条约》将芜湖列为通商口岸,打开了这座江城对外开放的大门。展厅里的老照片令人动容,百余年前的芜湖江岸,舢板与蒸汽轮交错,传统与现代在此激烈碰撞。解说员告诉我,这些散落在江岸与山间的老建筑,如同珍珠,串起了芜湖作为早期通商口岸不被大众熟知,却深刻塑造了城市肌理的历史脉络。每一栋老建筑都是一页立体的历史教科书,记录着这座江城的开放与包容。
而今天,威妥玛倾注心血的拼音已被更科学、更自主的汉语拼音取代,正如那些旧址,已从权力的象征转变为日常生活的场景。这种活化利用,让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可触、可感、可品味的生活本身。领事官邸成了西餐厅,税务司公所变身为文化沙龙,洋员帮办楼改造成了民宿。人们在百年的砖石间用餐、品茗、交谈,历史就这样悄然融入现代生活的血脉。
走出这栋历史建筑时,江风依旧,吹过雨耕山的树木,吹过百年的青砖灰瓦,带着长江特有的湿润气息。威妥玛的拼音大多静卧在故纸堆里,而这些青砖砌就的建筑却穿越时间在人间烟火中重生。这青砖遗韵,不仅留存在建筑的肌骨里,更融入了威妥玛与这座江城的永恒对话中。这或许就是文明最深刻的智慧:所有试图凝固历史的努力,最终都会被生活重新诠释;所有跨越文化的相遇,终究要化作寻常巷陌里的晨昏日夜,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继续书写新的篇章。而这一切,既是对历史最好的回答,也是一个文明在经历风雨后,所展现出的成熟与从容。
太阳继续升起,长江依然东流,青砖无言却承载着最厚重的故事,在这座江城的每一个角落,历史与现实永远在进行着意味深长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