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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为黄昏系一根鞋带

日期: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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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志高

有一年冬天,父亲在玄关俯身准备换鞋时,一阵寒风卷着枯叶,叩响了门廊。我蹲下身,替他系紧松开的鞋带。他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鞋带在苍白的暮色里垂成两道灰线。这让我忽然想起30年前的夏天,母亲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阳光穿过葡萄架,在她发间织出金网。那时我总把鞋带系成死结,她便笑着捏着绳头说:“小笨蛋,鞋带要留活口,才经得住跑跳。”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临走那天前夜,母亲坐在床头给我整理行李。她的手指抚过我磨破的鞋尖,忽然起身从抽屉里摸出双新棉鞋:“这双絮得厚,走路稳当,也冻不着脚。”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在台灯下闪,像落了层薄霜。第二天清晨,她站在月台上替我系紧鞋带,指尖蹭到我手背的温度,比呵出的白气还暖。“到了学校记得自己系,”她说,“别总让人操心。”风凛冽地掀起她的衣角,我突然发现她的腰已经弯成了问号。

这些年在外漂泊,系鞋带的场景总在记忆里打转。有次出差去北方,在车站遇见个穿羽绒服的小姑娘,蹲在冻得发白的水泥地上给拄拐杖的老人系鞋带。老人裤脚沾着雪沫,小姑娘却耐心地把鞋带绕成扎实的结。旁边有人拍照,她抬头笑:“奶奶腿不好,我帮她系紧些,免得滑倒。”那一刻,冬日的阳光淡薄地照进候车室,我忽然懂了母亲当年说的“活口”——不是松懈,而是在严寒里,把牵挂系成最抗风的结。

记得有一次陪母亲去医院复查,她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我。我买了杯热茶回来,见她正低头摆弄自己的鞋带。那双旧棉鞋的鞋带已经磨得起毛边,她却固执地要把它系成小时候教我的样式。“人老了,手冻得僵,”她嘟囔着,“可系不紧总觉得心里慌。”我接过鞋带,学着她的样子绕圈、打结,忽然摸到她掌心里的老茧,像一片冻硬的土地。原来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系鞋带:小时候学怎么被温暖,长大了学怎么抵御风寒,老了学怎么与身体的笨拙和解。

昨夜整理旧物,翻出母亲絮的厚鞋垫。鞋垫里夹着张纸条,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冬天路滑,鞋带要系双环,前环护脚尖,后环护脚跟,中间留个活扣,走得稳当。”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话:“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我们总以为人生是场逆风的跋涉,拼命向前赶,却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是否扎实。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在寒冷中系紧鞋带的时刻,恰恰是生活最郑重的抵抗。它教会我们在风雪中稳住重心,在离别前储备温暖,在衰老时依然绷紧对生命的认真。

此刻我站在阳台看黄昏。晚霞是冷的玫红与铁灰,像一片渐冻的湖。我弯腰给自己系鞋带,故意在扎实的结上留了个灵巧的活扣。风如冷水掠过脚踝时,忽然明白母亲说的“活口”是什么意思:它不是疏漏,是给僵直的生活留一处柔软的关节;不是敷衍,是把日子过成一种柔韧的防御。就像冬日的黄昏,光虽微弱,却足以让人看清前路,我们可以慢慢系好鞋带,然后沉着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那片星光。

生命如同一双行走在冬日的鞋,鞋带系得是否用心,决定了我们能否踏过严寒。愿我们都能学会为每一个寒冷的黄昏系一根鞋带——系住母亲的叮咛,系住远方的凝望,系住自己体内不曾熄灭的炉火。如此,纵使天地冰封,步履也能安稳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