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世华
冬日的暖阳，在湖面铺开澄澈的金色。水下，鱼群曳动，划开缕缕波纹；空中偶有水鸟掠过，翅尖也沾染了融融的暖意。与友人沿湖漫步，视线不觉被远处几株秀颀的水杉牵住——它们静静立在光中，仿佛垂首凝望自己的倒影。我们便循着那斑斓的光影，一路行至湖心小岛。
岛上小亭旁，果然静立着四株水杉。枝叶已染上深秋至入冬的渐变：浅金、橙红与沉赭交错参差，不像人为调色，倒像光阴自己在此停笔沉思。风来时，带着清寒的叶片离枝而下，不匆不忙，如迟归的信笺，轻轻贴向大地。
而目光一旦垂落，便被彻底攫住——那裸露在地表之上的根，构成了一个微小而震撼的国度。它们并非深藏不露，而是磅礴地隆起、盘绕、裸露，是沉默力量的视觉化身。有些部分如冷却的、起伏的熔岩，表面是岁月包浆的深褐，粗砺如磨砂的铸铁；有些则如众多臂膀与腰身扭结在一起，形成空洞与回廊，其迂回的走势里，仿佛凝固着生长时奋力挣扎的瞬间。这绝非寻常树木那顺从的脉络，而是一种倔强的、近乎地质变迁式的生命造型，每一道凸起的筋腱，每一处嶙峋的转折，都在无声言说与土壤、与缺氧、与自身命运漫长的谈判与博弈。
正惊叹时，一位通晓植物的友人轻声说：这是“气根”。原来水杉生长的湖畔淤土虽肥，却密实缺氧。为了在这滞涩的“境”中活下去，它们的主根向下深扎，以求稳固；一部分侧根却反向生长，破土而出，昂然立于空气之中。这些气根内里布满海绵般的通气组织，仿佛无数隐形的呼吸孔，成为树木在泥淖中为自己开辟的“另一套肺叶”。
友人一语，令我恍然。一树之姿态，果然全系于它所处的“境”，更系于它回应这“境”的独特智慧。我不禁长久凝视——于滞涩处，它不陷怨怼，转而向苍穹探出气根，那是逆境中另辟蹊径的灵动；于肥沃处，它便沉潜深扎，让主根在暗中伸展绵长，那是顺境里厚积根基的沉静。原来在这一树之中，竟并行着生命的两种旋律：一如沉潜的慢板，重在蕴积与收纳；一如飞扬的快板，贵在突破与呼吐。而无论旋律怎样变奏，那始终笔直指向天空的树干，仿佛不曾动摇的初心，静默生长，不仅为了存活，更像是对光与空间一种温柔的宣言。
凝视那些破土昂首的气根，粗砺似铁，却分明向着天空呼吸——原来在板结的土壤中，生命自会找到它的气孔。这姿态令人想起“君子不器”的古训。真正的生长，非固守一形，而要如这水杉一般，因境而化，随势而新。或生气根以迎风，或深扎主根以饮露，形貌虽变，内里却始终贯穿着同一律令：向上、向光、不断拓展生命疆域的渴望。
离岛时，暮色渐起。水杉在昏光中静立成一片墨色剪影，盘踞的根与舒展的枝，一同沉入苍茫。风过处，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分不清是枝叶摩挲，还是根须在泥土下舒展的密语。它们从未诉说何为价值、何为风景，却已用整片生命，平静地撰写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