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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峨山新绿

日期: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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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沈大龙

晨光初醒,我走入城东的峨山体育公园,迎面是一群五十来岁的妇女,正从坡道上说笑着走下来。秋日的阳光透过枫叶的间隙,斑斑驳驳地落在她们舒展的眉宇间。那笑声是清亮的,溅在静寂的空气里,惊起了几声鸟鸣。公园的一天,便在这温煦的说笑中,徐徐拉开了帷幕。

入园的小径右侧,是齐腿高的石楠,顶着鹅黄的嫩头,密密匝匝地挤着,像一群稚气的孩童,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新世界。左侧,一排枫树挺拔而立,已是满身秋色。那经了霜的叶子,黄里透出些赭红,在微凉的风里飒飒地响着,如一列无声的仪仗,迎送着往来的游人。再往上,右手边是一片新植的槐林,每棵树干都还倚着支撑的木架,显出些娇嫩的怯意。林下的空地,便作了停车场,各色车辆静泊在斑驳的树影里。不远处,一池秋水边,竟有几丛木芙蓉,纤秀的枝头缀着粉盈盈的花,仿佛是哪位画家兴之所至,将春日的胭脂,点染在这深秋的肃穆里了。

我抬起头,峨山便赫然矗立在眼前。公园正偎在它的脚边。这山是繁昌城南的屏障,山势嵯峨,故而得名。一条峨溪,如碧绿的绦带,自山脚蜿蜒,穿城而过,静静地流淌了千年。

忽然想起清道光年间那部《繁昌县志》里的记载。说这峨山之石,是不可开的。明朝天启六年,因凿石建桥,城里竟起“妖火”,无端自燃,延烧数十户。时人骇然,以为山神震怒,知县遂立碑严禁:“峨山之石,永不可开,以消民灾。”石碑的冷峻,与山溪的温润,一同守护着这座城的安宁。

这守护,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的某个清晨,被一声开山的巨响打破。改革开放的春风,唤醒了沉睡的优质石灰岩。峨山脚下,顷刻间立起四座水泥厂。机器的轰鸣与炸石的炮声,谱成了一曲粗砺的工业狂想。“机器轰鸣炮声隆,乡镇企业一片红!”一位乡干部当年的豪语,至今仿佛还能在风中听见。财富涌来了,村民变成了工人,乡镇增添了财力。那四座日夜吞吐烟尘的巨兽,曾是这个时代骄傲的图腾。

然而,它们啃噬山体的姿态,终究是贪婪的。青翠的山衣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万仞石壁,触目惊心,人们无奈地笑称那是“地球的伤疤”。粉尘是无孔不入的幽灵,笼罩着村庄,也侵扰着城区。“晴天一身灰,雨天一地泥”,成了日常的叹息。我忆起一帧遥远的电视画面:央视的镜头里,几位下班的工人从灰蒙蒙的车间走出,满面尘灰,眼神疲惫。记者问其中一人,他只是坦然道:“家门口的班,能挣着钱。不上,去哪儿呢?”

在公园入口,我遇见了保安张尚新,一位60岁的老人。他的手指向公园下方那片整洁的楼宇:“家就在凤峨小区。”他平静地说,那些晨间遇到的妇女,多是他的老邻居,如今在园里做保洁。而他从20多岁起,就在这里的水泥厂做工。后来他看准机会,买了农用车,行驶于厂区与江边码头之间,运走水泥,运来砂子。他的半生苦乐,已与这山脚的尘土、机器的脉搏,牢牢系在了一起。

时代的浪潮,不曾停歇。新世纪伊始,规模更大、技术更先进的水泥巨擘落户江岸,它们能“吃干榨净”,将粉尘收回囊中。相形之下,峨山脚下这些工艺落后、经营困窘的小水泥厂,便走到了尽头。曾经伤痕累累的山体被小心翼翼地修复,重新披上绿装;粉尘弥漫的天空被耐心擦拭,变得空明纯净。那几个曾被泥灰包裹的村庄,也统一规划,建起了凤峨小区,与城东新区浑然一体。

直到2022年,这片沉寂多年的土地,被赋予了全新的名字与使命——体育公园。一百八十多亩的旧厂区,仿佛历经一场深长的酣眠,终于在现代设计的巧思中苏醒。它温柔地接纳所有人的需求:孩童在树屋与轮滑场追逐欢笑;少年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在碗池里驭板飞旋;西山大草坪上,年轻人沐着阳光,闲谈或阅读;而林下的空地与广场,则是长者悠然漫步、随乐起舞的天地。这里甚至成了一座大自然的学堂,百种植物悄然生长,向不经意走过的少年,讲述着生命修复与共生的故事。

我登上公园的观景台,凭栏远眺。城东新区楼宇明亮,道路纵横。脚下,曾是机器怒吼、粉尘蔽日之处,如今满是孩子的雀跃、青年的奔跑、老人的安详。秋阳暖暖地铺洒下来,给每一片叶子、每一张笑脸都镀上了金边。

山风拂过,送来远处隐约的欢闹,与近处清甜的花香。我忽然觉得,那方“永不可开”的古碑,与眼前这片生机盎然的公园,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数百年的奇异对话。守护的意义,从未改变,只是从古老的禁忌,化为了今日对绿水青山、对人间烟火的深情守望。

峨山依旧默默矗立。它曾付出石骨,滋养了一代人的生计;如今又敞开怀抱,抚慰着一城人的心灵。而那潺潺的峨溪水,想必也记得这一切。它映照过硝烟,冲刷过泥灰,如今,正将这片崭新天地的倒影,连同满天云霞,静静地,送往长江,送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