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黎明
杨万里繁昌之行时,已经65岁了。
这是一次官差。前一年,1190年11月,南宋光宗赵惇绍熙元年,杨万里被任命为江东转运副使。作为江南东路转运司的主官,他承担着辖区内租税征收、官吏考察等职责。翌年,秋光正好,杨万里开始了区内的巡察。
这还是一次诗歌之旅。杨万里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南宋一朝诗歌,以杨万里的成就最著。杨万里的江东赴任,从杭州出发时,好友巩丰就说,先生定会佳作迭出,当和前辈王安石并驱于诗坛。对自己的诗歌创作,杨万里也是有所自许的。果然,三年不到的江东任上,杨万里写下五百余首诗歌,集成《江东集》。
8月初,杨万里从治所建康城里出来,经秣陵(今属南京市)、溧水、建平(今郎溪)、宣州、青阳、池州,一路车马,随山而行,9月上旬方回到建康。
杨万里在繁昌非止一日。最先进入的繁昌地界是荻港。荻港滨江,河汊纵横。船在河汊里绕来绕去,放眼一望,高高的河岸上,开遍了红蓼花,人家似乎被阻隔在另一个世界里了。正疑惑船家能不能绕得出河汊,就见水湾那边现出石砌的埠头,临水竟有了层层的房舍。
离船上岸,顺着河堤走过去,杨万里细心地观察着平常人家的生活。一家门前摊晒着渔网,隔壁那家却堆满了成捆的柴薪。哦!原来是渔夫和樵子比邻而居。最有趣的是人家的屋上结满了瓜藤,一只只巨大的匏瓠从已经有些泛黄的瓜叶间蹦出来,好像是一个个顽皮的童稚卧在那里晒太阳。
在一片新荻围成的菜园前站下,杨万里望着长得正好的园蔬,心想这些普通人家的日子,说不上富裕,却是安定的实在的。作为这个地区的上级长官,杨万里的心里,不由得有了暖暖的意味。
再次登船,眼前又是浩浩的大江。此前江上遭遇过风浪,杨万里一见滔滔江水,心里依然有些发怵:“未到大江愁未到,大江到了更添愁。”怵归怵,但随浪而行,“十程拟作一程快”,心情终究还是轻快的。
那时,繁昌县治旧县,濒临长江,在荻港下游不远处。杨万里此行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考察官员,荐举贤能。荻港的实地踏勘,已经在杨万里的心里落下了一个好字。
时任知县鲍信叔接受了杨万里的考察。考察的具体细节,我们已经难以知道了,但可以确信的是,鲍信叔给杨万里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杨万里回到建康,几乎未作休整,9月17日便向朝廷呈送了《荐举吴师尹、廖俣、徐文若、毛崈、鲍信叔政绩奏状》。杨万里走过江东那么多地方,“所部九郡,官吏至众”,只荐举了5人,其中只有鲍信叔是知县。
在鲍信叔的治理之下,这个江滨小邑有了可喜的变化。杨万里欣慰地说,“繁昌累政不治,一邑败坏,今兹为壮县。”
杨万里的荐举,不吝溢美之词:“承议郎太平州繁昌县鲍信叔,吏才高于一州,治行冠于诸邑。”
读完这份荐举状,不能不由衷地折服杨万里对繁昌知县鲍信叔的荐举。
杨万里荐举的理由,还有一个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时任繁昌知县鲍信叔也是一位诗人。鲍信叔有诗歌流传后世,清新可喜,格调颇高。
在繁昌期间,杨万里的心情是愉悦的。作为政治家,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是贤明治理下的清明、安定和富庶。作为诗人,水乡风光,淳厚人意,已经激起滔滔灵思了。一早一晚,闲下来,还可以在鲍信叔的陪伴下,看大江落日,任长风荡胸,说诗论艺,追往抚今。
诗人漫步县治不远的宜福桥,不由诗兴逸飞:“水乡泽国最输农,无旱无乾只有丰。碧豆密争桑荫底,绿荷杂出稻花中。是田是沼浑难辨,何地何村不一同。若遣明年无种子,却愁闲杀雨和风。”
愉悦之情,隔了千年,依然扑面而来。
江上大风难以行舟,杨万里离别繁昌时,取陆路,乘肩舆。坐在肩舆上,诗人不忘幽默一把,“日日江行怖杀侬,逆风恶浪打船篷。只今判却肩与去,遮莫掀天浪与风。”幽默里,满含着轻松愉悦。
乘坐肩舆,行行复行行,到得峨桥小渡,已是夕阳落水了。潺潺溪水上,横着一道木桥,桥外人家,遥遥在望。垂柳掩映,清荷连天。此情此景,已经让人沉醉了,还用去寻什么酒家呢?
这一夜,杨万里乘便借宿漳河岸外的化城寺。 这一夜,荷香里,秋气爽,诗人当有一个好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