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彦
夏日的一天，我呼叫老友玲丽，陪我去黄浒一趟吧，我念着镇口那家面馆的肉丝面了。玲丽欣然答应，她说自己也正想着再回黄浒看看呢。
多年前，玲丽在黄浒办了一家幼儿园，园子规模不大，却是镇上唯一一家。幼儿园十周年纪念日，玲丽邀请我带上年幼的孩子去黄浒参加庆典活动，那次是我第一次去黄浒。活动结束，玲丽带我去镇上的一家面馆吃了份难以忘怀的面条。面馆位于黄浒街道中部，几棵翠绿的香樟下，一块门板大小的案板桌，随意支起的两口大锅，围着灰格围裙忙碌的中年大叔，构成了面馆的全部景象。玲丽为我们点了最受欢迎的肉丝面。大叔随手将一把面下入汤锅，然后再麻利地挖入一勺油，倒入炒锅，随着油星炸裂的声响，大叔陆续投入肉丝、干丝、胡萝卜丝、芹菜丝、木耳丝，接着挥舞着锅铲一顿利落地上下翻炒。这边热气蒸腾的汤面刚被捞入碗中，那边香醇的肉丝杂烩便浇盖到面上。随后，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便端上了桌，木桌上面条的热气和香气四溢，仿佛久别重逢的情侣在耳畔低语，缠绵悱恻，久久不愿分离。我挑起一缕夹杂着肉丝的面，轻吹几下，缓缓送入口中，软糯咸香，油润爆口。我吃得极其仔细，似乎每一根面都能被品味出人生的思念与钟爱。之后，这面，从舌上的记忆演变成了心尖上硌人的东西，常在饥肠辘辘的深夜，硌得我辗转难眠。
路途中，玲丽与我聊起了她在黄浒的往事。千禧年时，刚满二十周岁的外乡人玲丽来到黄浒高级职业中学参加学前教育培训班学习。就在那一年，她邂逅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陈老师。陈老师当时在黄浒职高任教，很有远见。他鼓励玲丽学业告成后就在镇上办一所幼儿园。一来当时黄浒没有民办幼儿园。之前私人办的托儿所、幼托班都是开办不久便陆续歇业了。二来玲丽可以运用所学的专业知识规范办园。玲丽听从了陈老师的建议，一毕业，便着手办园。从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开始单打独斗，到后来幼儿园蓬勃发展，聘请了近十位教职工。玲丽把幼儿园办得有声有色。玲丽回忆，当年不仅是黄浒附近的村民，就连孙村一带的居民都信任她，不怕路途遥远也把孩子送来上学。那时候，幼儿园的学生数最多时接近两百人呢！玲丽喃喃细语，眼眸中闪烁着光芒。我能感受到她对那段时光的无限怀念。这份怀念凝聚了她的智慧、热情、善良与辛勤付出……玲丽，人如其名，聪慧灵秀。她待人真诚，贴心周到，她做事踏实细心，做人更是诚实守信，由此不难想象她办园的成功之道。
谈话间，车子已进入黄浒。不多时玲丽的幼儿园便映入眼帘。“小叮当幼儿园”，六个彩色的大字依旧醒目，只是园子已门庭冷落。随着公办普惠幼儿园扩大招生，而乡镇人口结构又发生变化，玲丽的“小叮当”2022年闭园了。可她依然无法割舍对幼教的热爱，回到城区报考了幼师工作，后在一家公办幼儿园继续她的幼师工作。虽然离开了黄浒，但她最美好的青春岁月都留在了黄浒，黄浒是挂在她心坎上最温暖的地方。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我日思夜想的面馆。面馆大叔看到下车的玲丽，惊喜地喊道：“园长，你咋来了？”玲丽笑答：“陈笑爸，我带朋友来黄浒转转，特意来吃你家的面。”大叔羞涩地笑了，连忙招呼我们：“快坐，我马上给你们弄。”我点了那心心念念的肉丝面。这次的配菜与之前不同。案板上摆放着盈盈泛光的食材：猪肉丝、鸡毛菜、茭白丝、青红辣椒、洋葱、黑木耳，还有各式调料，琳琅满目。大叔老陈和他妻子一人守着一口锅，各司其职。老陈掌勺炒菜炒面，妻子则负责煮面。老陈说，从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店里，他一直要忙到午后。每天从凌晨两点开始他就为一天的生意做准备，而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制作当天售卖的碱水面。将碱水掺入面粉中，徒手揉搓面团，反复摔打数百次，直至面团变得紧致而有韧性，这样才可确保被制成的面条不断裂、有嚼劲。面团揉好后，静置一段时间，让面筋充分松弛，这一步骤关乎面条的最终口感。接着，将面团擀压成薄片，再折叠，刀起刀落，制成匀称的面条。
面条这边被投入沸水中翻腾，那边老陈便将新鲜的食材依次撒入锅中爆炒，油盐酱醋与色彩鲜艳的配菜碰撞出的香气奔腾，瞬时扑入我的鼻腔，搅动了我安静的味蕾，使其急不可待地在嘴巴里上下跳动。现炒的浇头加上纯正的手擀面，满满当当的一大碗即刻呈在眼前。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筷子塞入口中，醇厚鲜美瞬间在口腔内炸开，仿佛一场华美的烟火秀隆重上演。整碗面好似被老陈施展了魔法，所有普通的食材都释放出最佳状态的浓郁香甜，真是超级满足。
我问老陈：“您这面馆有名号吗？我要推荐繁昌的朋友们来您这儿吃。”老陈答：“没名号，就说在黄浒邮政储蓄所旁，很容易找。不过我快六十岁了，干不多久，就要退休了。”老陈回忆自己是21岁时从青阳县到繁昌黄浒投奔亲戚，又拜了师父学了白案技艺，出师后就在黄浒摆摊、娶妻生子。他的小女儿陈笑就是从玲丽的幼儿园毕业的。从面摊到面馆，至今老陈在黄浒已经营了38个年头了。38年与面相伴，更是与黄浒相依。他说黄浒的人好，朴实善良，他早已把自己视作黄浒的一员了。
贪婪地喝尽碗底的最后一滴面汤，我也圆满地咂摸出了老陈欣慰的岁月甘甜。这面如种子，落在胃里，长在心里，我想老陈一定是把故土的滋味都沉浸到了面里，他用最浓的深情煮就了美好的异乡人生。
“哎呀，这不是园长吗？多久没见了，园长咋一点没变，还是小姑娘的模样啊！”一老汉热情地和玲丽打着招呼。玲丽赶忙起身回应：“董老您老人家硬朗啊，我回来看看……”露天摊位旁，香樟树叶沙沙响，像极了年少时老电扇的风歌，玲丽的笑靥亦如停在风里的记忆，令人心绪悠长。玲丽悄悄地告诉我，董老汉是她一位学生的爷爷。当年幼儿园面临关闭，老汉得知后，十分不舍。他问玲丽，幼儿园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他出人出力。若需出人，他会找女儿帮忙；若要出力，他自己就能上阵。玲丽说镇上的人朴实无华，20年来，“小叮当幼儿园”顺利发展壮大，离不开街坊邻居、学生家长和政府干部的帮助与支持。她还提到，当年幼儿园在镇上招的一位年岁稍长的女老师，这位老师铁了心要跟着玲丽干，甚至向她保证，会一直留在幼儿园，直到年老干不动为止，除非玲丽解雇她。
告别了老陈和董老汉，玲丽提议去看黄浒河。黄浒河源于南陵县韭菜崖和铜陵水龙山，一路蜿蜒，穿越赤沙、黄浒，最后在荻港汇入长江。车子沿着黄浒河的河岸大堤悠然前行，头顶是飘动的浮云，堤下是荡漾的清波，这简直是一幅镶嵌在孙村大地上的立体水彩画卷。停车驻足，站到空旷的大堤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心情顷刻间变得轻盈。过路的风，遇见了河水，流连忘返，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那美好与缓慢的荡漾正如黄浒人奋斗的历程，让我心动不已。黄浒河用满江河水养育了朴实的子民，也滋润了外乡人的心灵。张开双臂，敞开胸怀，尽享黄浒河馈赠的惬意、舒适。闭上双眼，玲丽、老陈质朴的笑容又浮现于脑海，那是他们用奋斗的芳华为心灵点亮的一束温暖光芒，内心不禁又涌动出许多莫名的感动，突然发现自己就这样爱上了黄浒。
那，黄浒，我们不如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