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庚
去年深秋,努尔约我去大别山打卡马丁公路,领略层林尽染的茫茫秋色。上个月,我们几个大学同学,又在努尔的召集下,驱车赴崖壁上的古村篁岭,欣赏金光灿烂的无边春景,回来的路上他将这些年来写就的数十篇文章发到了我的手机上,冠以《诊余闲墨》。他的专业炉火纯青,未曾想到他把文章又写得引人入胜,掩卷之后,感慨万端。努尔去过很多地方,姑且不说他援外两年的游历经历(著有《玛拉阿拉》),国内的天南海北多有涉足,和一般浮光掠影的观光客不同,他每到一处都蓄谋已久,乘兴而去,带着不同凡响的识见尽兴而归。
他“天上人间去朝圣”,朝的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去过西藏的人不少,但冲着仓央嘉措去的绝对寥寥无几。“住进布达拉宫,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他短暂的一生,留下很多经典诗歌,这些诗歌在雪域比任何一本经书流传得都广。“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就是仓央嘉措发出的凄美喟叹,他因此被撤销了封号,带着后人无穷无尽的疑问离开人间,死时才24岁。“一个人不孤独,想一个人才孤独;孤独是身边没人,而寂寞是心里没人”,这是努尔缅怀仓央嘉措时从心底发出的感叹,仓央嘉措既不孤独,也不寂寞,只是另类得让人心疼。因为“一碗面的诱惑”,努尔和三个朋友,驱车三千里赶到兰州,一碗热气腾腾的兰州拉面让他们吃得酣畅淋漓,被他们咀嚼得五味杂陈,“只有西北原上的麦才能生成这样的面,只有金戈铁马蹂躏过的黄土地上的面,才有这样的力道和劲道”,说起这趟为了一碗面的旅程,努尔说:“只为心中欢喜,距离不是问题。”
“阿里山的姑娘为什么美如水?”“你心中的香格里拉在哪里?”每次旅行他都带着类似的疑问,一曲“阿里山的姑娘”曾让我们心动不已,生活在那里的高山族少男少女壮如山美如水,是确有其事还是词作者美丽的谎言?努尔实地探寻之后告诉我们:荷兰人曾占据台湾40年,日本人统治台湾50年,他们败退时有一部分荷兰人、日本人就留在了阿里山,和高山族世代杂处并且通婚,努尔注意到,一些貌美如花娴静如水的台湾姑娘身上有明显的混血特征,这些特征相当养眼,这是从社会学、生物学的角度来诠释阿里山姑娘美如水。香格里拉在云南迪庆似乎已成共识,努尔引用詹姆斯·希尔顿(香格里拉这一名词的创始人)的一段文字,让我们在这静谧的美中沉醉:“在喜马拉雅附近的蓝月亮山谷,隐藏着世外桃源般神秘的香格里拉,他仅通过马帮与外界联系,这里有翠玉似的草甸、明镜般的湖泊、丰富的金矿、漂亮的庙宇,万物浮游沉浸在宁静的喜悦中。生活在此的人们都很长寿,每个人的生活都被祥瑞和幸福灌满……”读到这里,我立马网购了一本1933年出版《失去的地平线》。努尔在文章里写道:“香格里拉在英语里是遥远而迷人的地方”,努尔又认为,香格里拉虽美,却不如一千多年前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因为香格里拉缺氧,“世道不宁,桃花源就是世人的避难所,世道安宁,桃花源就是人们的度假村”,一语道破天机,今天的大美中国处处堪称桃花源。
“洛阳三绝和一个女人的故事”,把国色天香的牡丹、雍容大度的卢舍那大佛和水席并称为“三绝”,这“三绝”彰显映衬着则天之朝的华贵之象,欧阳修《洛阳牡丹记》里说:“自唐则天之后,洛阳牡丹始盛……”卢舍那大佛据说是武则天掏的银子,按她的形象雕凿也是顺理成章。至于洛阳水席,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水席”有两层意思,一是指汤食,源起于野外的游牧生活,那时在洛阳这国际化的大都市里,汤食是很流行的。二是指流水般的一道道上菜,既是筵席奢侈铺陈的体现,也是宾客盈门、络绎不绝、通宵不断的写照。这样的景象很配大唐。水席上有道名菜,武则天喜欢,叫“碧波绛丸”,翠绿的菜叶子漂在鸡蛋汤上,由红色的肉丸子衬着,有色有味,有丸有蛋。好吃是自然的,可吃着吃着,一个王朝也就完(丸)蛋了。不止是武则天,哪一个封建王朝能逃此宿命!而对于丽江的观察思考,努尔更是入木三分:“不设防就是开放,不筑墙自然亮堂”。丽江旧称大研,城主姓木,所以丽江有城无墙,有城墙则为“困”,何必犯此忌讳?之所以文称大研,是因为从高处俯视这座城俨然就是大砚台,无论你是来自哪里的一滴水,只要在这座砚台上研上几天,肯定会染上一些淡淡的丽江墨色——有闲适的清、音乐的浓、美食的厚、艺术的淡、自由的焦。焦墨是一种经过挥发后沉淀下来的墨汁,黑而有光亮,亮而显精神,这篇“丽江墨色写自由”是很有见地的。
努尔,是崇儒的,但骨子里充盈的却是道家精神,正是这样的矛盾成就了他当下的自己。“滕子京的两篇命题作文”是写滕子京被贬岳阳,办学校、固堤防,重修岳阳楼,这样的政绩光有老百姓的口碑是不管用的,还需要权贵大腕们的加持力荐才行,于是滕子京让范仲淹为岳阳楼写记,让欧阳修写堰虹堤,有这样的朋友给力,滕子京想不出风头都难。在“云端之城木梨硔”这种云遮雾罩仙气十足的地方,他流连忘返,在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境界里,他的内心是欣喜的。他迷恋过石头,奉米芾为祖师,他去苏州园林看“冠云峰”的瘦、“瑞云峰”的透;去上海豫园,看“玉玲珑”的漏。玉玲珑心有七窍,像极了机巧灵动的上海人。他跑到西湖边,专为“皱云峰”的皱而去,这块石头出世300年了,先为查伊璜所藏(查伊璜后人中有个叫查良镛——金庸),后又转到广东提督吴六一手上,终归朴学大师俞樾所得,著有《护石记》,俞樾有个后人叫俞平伯,是专门研究《石头记》(即红楼梦)的红学大师。米芾亦儒亦道,在我家乡无为做过官,努尔喜欢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努尔是我大学同学陈先进的笔名,市中医医院出色的骨科主任,国家级名老中医。“努尔”是光明的意思,人如其名,他是走在时间、时代前面的人,是追求光明,充满温情和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