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乐玲
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一早没来由地落到我心坎。餐后,老伴说陪我去城郊千峰山,空气里满是昨夜雨后的清冽,混着泥土与腐殖叶的气息。
来到千峰山脚下,远远望去,是找不到高耸的山峰的,不外乎就是一些土堆形成高低起伏、大小不一的黄土墩而已。土墩坐落在一条条山垅上,排列有序,分布密集,数以千计,沿着漳河向南十余华里的范围内都有分布,千峰山即由此而得名。起伏的土墩地形,给千峰山太多的褶皱,这褶皱中又蓄积了太多的未知。
途经两户人家,路边有两棵沉默的老槐树,树皮虽然皴裂,但是却固执地一左一右、撑守家园。庭院里,有棵挂满红灯笼的柿子树,将色彩馈赠给山野,枝干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腰身,大部分树叶早已安然归于尘土,肥沃着千峰村岁岁年年的呼吸。
我俩直奔南陵县千峰山土墩墓群所在区域,一块块简介宣传牌,安静地诉说着“皖南土墩墓群”绵延的历史。行至千峰山中心段,天空一改我们出发时的多云面目,灰灰的乌云潮水般滚涌而来,仿佛抓把空气,就能挤出雨水。暮气沉沉的天气,令行走在古墓旁的我,心情有些压抑,究竟是乌云遮盖了远处的风景,还是环境影响了认知,我一时有些茫然。
风过处,几片树叶飘离枝头,伸手去接,掌心接下的却是寂寞。正好有片树叶落在脚前,我拾起它,它是那么的残缺,带着点点黄斑,像我梦中的记忆,很模糊。我用指尖拂过叶片边缘,用内心与叶片齿痕对话,在寻常举动里,竟然想起了儿时的意趣。小时候,总喜欢捡起一片落叶,一手拿稳树叶柄,另只手用拇指食指相配合,顺着叶柄,一摞到底至叶尖,留下一条颇有韧性的茎干。然后我用双手横着拿叶茎,与竖着拿叶茎的小伙伴,成十字交叉状,各自拽着自己的叶茎向后拉,看谁的叶茎先断,这就是我儿时玩得最有趣的游戏,叫“干牛筋”。
风越来越用力,从树叶发出窸窣的声音里,我仿佛听见外婆细碎的话语,正由脉络分明的纹路里,被抖落出来。儿时我喜欢偎在外婆怀里,听她讲鬼怪故事,未曾见过鬼,觉得很好奇。雨意渐深,终于穿过树梢筛下来了,给这方世界,增添一片朦胧清冷感。老伴顾不得听我感叹,踩着车快速回奔。风翻动满山树叶,恰似纸钱在古墓间翻飞,这场景让我想起白居易的《寒食野望吟》中的“风吹旷野纸钱飞”。
顺着雨滴滚落的往事,且容我裁剪一段,在雨中舒展。毕竟那些胆怯的故事,只有在古墓群旁飞车,才会触景生情。
自行车载着我们,与风并肩来到千峰山之中的小南海。挺拔庄严的万佛塔,与低矮的古墓、绿菜地、黄土地,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与风景秀丽的漳河百亩滩、桑树林、幸福闸连成休闲胜地,构图精妙如唐宋册页。院内两条土狗,不吵不闹,坐在地面,我戏称它们是最称职的护院犬。
驻足铺满落叶的土墩,寒风阵阵。千年前的繁华,曾在此升腾。更奇妙的是,杜牧、罗隐、贾岛、李白、李商隐等众多诗人,都在这里播种文化,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让南陵的文明宜居,在历年诗歌大赛中,被反复咏颂;名人名诗在历次书法比赛中,被各种字体极力传扬。也让我们看到,封藏在历史里的繁荣,脐带还一直保存着血丝。
千峰山与青铜器,是诗意与经典,繁华与安静,完美交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