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求平
那个包浆浑厚的木匣子一打开,时光便慢了下来。
理发匠“二老闲”不慌不忙地取出推剪、梳头,灰色围布一抖,碎发就像往事一样在阳光下纷纷扬扬。因为他排行老二,平时又喜欢跟人闲聊,于是大家都称他“二老闲”,至于本名,反而被人遗忘了。
他的推剪走过无数个头,最拿手的是平头——发平如镜,根根直立。他先把头发略微打潮,让头发挺起腰身,然后梳起中间一片头发,以梳背做支撑,用推剪从后脑勺一下子推到前额,利落得像老农收割熟透的庄稼。
教我小学数学的邢老师就顶着这样的平头走在校园里,他个子不高,步伐带风,学生们远远看见就噤了声。
“二老闲”的手艺,便在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平头间流传开去。
刮胡子、掏耳朵也是他的看家绝活。刮胡子不用肥皂润滑,单凭一把在荡刀布上磨得锃亮的剃刀。他站在客人身后,一手托住下颚,刀锋所至,寸草不留,指腹按到哪,刀刃跟到哪,一次到位,绝不回头。刮完后,用手一摸,光溜溜的,回家三天都不用刮。
掏耳朵时,他成了最细致的工匠,耳爬、镊子、细毛刷在指间灵活流转。每当取出大块耳垢时,他总要郑重地放在客人掌心,像呈上一件稀世珍宝。
他走村串巷,那只木匣子便是他的全部家当。按包头的规矩,理发钱要到年底收米结算,为了这个约定,他每年都要走上百余里路。本该十天完成的活计,他总要拖上大半月——剃头的间隙,总少不了聊三国水浒的豪情,谈前村后店的趣事,话人情世故的冷暖。
一个燥热的夏日午后,他在家门口理发,忽然问我们这群孩童:“赵子龙最后怎么死的?”我们哪里知晓。他便笑着说:“是笑死的。”为啥呢?原来赵子龙一生征战,武功盖世,竟未受过半分伤。晚年沐浴时,见自己身无伤痕,一时放声大笑,竟因气息不畅,溘然长逝。那时西大河尚未改道,家门口的浅滩是天然的游泳池,我们跳进水里,故意相互检查身体,而后狂笑不止,佯装接不上气,倒进水里,溅起一河欢腾……
后来世道流转,变迁悄然而至。他的大儿子去城里学了新式发型,回集镇开起了“国华理发店”,一时生意红火,风头无两。可没过几年,小镇上的发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大儿子终究关了店,跟着亲戚闯北京。
“二老闲”的手艺,突然就断了传承。那些平头如镜的岁月,那些剃刀划过的时光,到底是被时代的洪流渐渐冲散。
随着儿女陆续成家,老两口在空河堤上盖起了三间土墙瓦顶的小屋,面积不大,干净整洁。“二老闲”依然走村入户剃散头,只是很多年轻人嫌他剃头不够时尚,不再找他包头,他的生意日渐清淡。
晚年时,他承包了两亩土地,学着做起了并不熟悉的农活。一向身体硬朗的他,竟得了脑血栓,话少了,手也不受控制地发抖。闲时,他在家里帮老年人剃头,说也奇怪,一旦拿起推剪,他眼里便瞬间亮起光来,手也不抖了。他像年轻时那样,踮起一只脚踏在板凳上,一手稳稳地按住客人的头,剃头、刮脸依然顺溜,只是掏耳朵时,他需要戴上老花镜,动作慢了许多,却仍会郑重地将掏出的耳垢放在客人手心,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密布的皱纹如涟漪般在眼角眉梢荡漾开来。
终究,在最后一次理发时,意外发生了。推剪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身体渐渐下沉,最后歪倒在板凳旁,手中紧紧攥着那把陪伴他一生的推剪。坐在板凳上的理发人察觉不对,急忙大声呼喊……一个月后,人就走了。
有人说,那最后一个没剃完的头,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如今,河堤上的老屋窗棂残破,风来风往,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木匣子的主人。但那些被他剃过头的人还记得——推剪划过发丝的韵律,刀锋掠过肌肤的清凉,掏耳朵时酥痒的痛感……那排行老二喜欢闲聊的“二老闲”已远去,木匣子蒙上灰尘,但他对匠心的坚守,对技艺的敬畏,早化作无形的传承,温暖着村民们无数个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