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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我想 好好欣赏一幅画

日期: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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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杨惠

艺术的几大门类中,文学我算熟悉点,绘画和雕塑则完全是外行,曾看过几次国画展,怎奈美术修养太差,每次都是兴冲冲而去,不知所以然而归。因为不懂,所以敬畏,当在网上看到巴黎奥赛博物馆在上海浦东美术馆设展的消息时,又不禁蠢蠢欲动。据说,人到了美术馆会变好看起来,好吧,那就去吧。

两个多小时的高铁,然后先乘地铁1号线,再换2号线,从陆家嘴站出来,外面艳阳高照。数座高楼拔地而起,包括那三座簇拥在一起直插天际的著名建筑,虽然已经来过好几次,当刚从地铁站出来时,突然在这狭窄的空间撞见这群高度吓人的巨人,阳光下反射着灰蓝色的光,还是有种微微的眩晕感。好在对面的东方明珠塔,像根定海神针,让人加快的心跳慢慢平复,是的,这里是上海,我喜欢的那个上海。定下心来,跟着手机导航,步行十几分钟,来到浦东美术馆。

美术馆入口处,便是一幅很显眼的本次展览主题海报,“缔造现代——来自巴黎奥赛博物馆的艺术瑰宝”,介绍展品和设展目的,这次主要展出的是巴黎奥赛博物馆收藏的从1848—1914年间众多不同风格的法国绘画和雕塑,名家荟萃,向库尔贝、马奈、莫奈、高更、梵高等杰出艺术家致敬。对眼前即将展开的这场美术盛宴,我怀着矛盾的心态,希望它真的好,让我心生欢喜;也害怕再一次失望,毕竟在画册中见过无数次《蒙娜丽莎的微笑》,我也不懂它的美。但想想也就释然,读书尚且不求甚解,赏画又何必非要看懂,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踏入美术馆,第一个惊喜,所有真迹都没有被玻璃罩罩住,仅仅用隔离带隔出一定的安全距离,观者能够直视画作的本来面目。展览方的这种善意和体贴,也得到了看展人反馈同样的尊重和支持,大家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隔离带后面,安静地欣赏这些来自世界艺术之都的珍品,讲解人员也轻声细语,以一种优雅甚至艺术的方式介绍这些名画,整个展厅虽然人多,却不显拥挤和嘈杂。有几个小群体,成员都是十来岁的孩子,看起来像美术培训班的学生,老师带队讲解,大家也都遵守规则。唉,这些孩子真幸福啊,相比起来,我们70后一代人,确实缺乏美育教育。

出乎意料的,一幅肖像画竟然吸引了我,原因我有些羞于启齿,这些肖像画太逼真了,说得再直白些,太像真人了。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对于肖像画的评价,还停留在最简单的“像不像”,是否也太幼稚了点,但这千真万确是我喜爱这些肖像画的原因。方丹-拉图尔的《迪堡一家》,画的是方丹妻子一家,岳父岳母、妻子和姐妹,一家人姿态端正,都身穿黑衣,男人戴着黑帽,各有特点,每个人都是他自己,可是眉眼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仿佛这一大家人就真实地在画家面前,也站在观众面前。另一幅画,我甚至没留意画家和画作的名称,而对那个画面却久久不能忘怀。巴黎艺术沙龙的女主人,静静地站在那儿,身穿银白色镶黑色皮草边的曳地礼服裙,已经不年轻了,依然挺拔又高贵,一点没有垮掉,即使在一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感觉这位夫人目光柔和、肌肤光滑、姿态自然、比例协调,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眼前。这幅画是如此逼真,以至于吸引了太多的观赏者,里三层外三层,大家久久停留在她面前,接受她目光的注视。

我忽然明白了为何看画要看没有被玻璃罩遮住的真迹。当距离足够近,那些画布本身纤维的肌理感,即使在色彩涂抹之下,也依然可以看得清楚。然而当退到稍远处,基底的不平整不相同就消失了,只看到人物的生动、光影的和谐,一种整体的视觉美感。这种局部的细节和整体的协调,在观看米勒的画作时尤其明显。米勒最著名的两幅画,《拾穗者》和《夏日的干草堆》,近看,每一笔都有清晰可见的颗粒感和纹理感,远看则是柔和协调的人物和景物,尤其是那种光线的明暗,清晰可辨,仿佛看画人就站在法国南部刚刚收割过的农田里,夕阳斜斜地照在干草堆上,有些部位更明亮,有些地方稍显深暗,近处的几垛干草堆仿佛每一束草都能看得清,远处的干草堆则只有高高堆起的轮廓,整体呈现出一种刚刚收获后的夏日傍晚的宁静、温暖、干燥、柔和,以及劳作后的疲倦。无论你站在什么角度和距离,观感都会呈现出细微的变化,这是再精美的印刷品都无法复制的,也是隔着玻璃罩感受不到的,这或许就是画册上的蒙娜丽莎无法打动我的原因吧。我忽然想起了艾青,相信十九岁的艾青在巴黎学习绘画的时候,一定受过米勒和巴比松派的影响,虽然他后来以现代诗闻名,而他诗歌中的那些土地和色彩,给20世纪30年代的诗坛,带来多少惊喜。

绘画史上大名鼎鼎的印象派,本次展出的莫奈等人的画作,以风景画为主,路边的苹果树开着泛白的花,远近不同的草参差起伏地绿着,泛着倒影的河水与岸边的大树,树木掩映下的法国乡村住所,所有的景物都罩着一层极薄的白纱,没有那么纤细毕现,没有明显的明暗对比,没有清晰的边界和过渡,总体上给人一种朦胧流动的感觉。不知怎的,我竟脑洞大开,猜想莫奈是不是有散光啊,我自己有散光,平时不戴眼镜的时候,看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所有事物都没有那么清晰,总有一种边界不清的模糊感。

至于现代绘画中如雷贯耳的梵高以及高更,其画作反而不能给我以很深的印象,可能我是外行,不懂怎么看。梵高的《自画像》,直觉画中人充满了愤怒和不安。高更,这个《月亮与六便士》的人物原型,不管别人怎么吹嘘其画的妙处,我感觉像是孩子的画,色彩浓烈,色块之间硬过渡,分割明显,线条分明,人物简单而略带奇特夸张,像孩子眼中的世界,即使重读一遍《月亮与六便士》也不能改变我的这种感受。

一下午,就这样慢慢流动在美术馆。外行,自得其乐。许多年前,听过徐小凤的一首歌,歌中说“我想偷偷望呀望一望他,好像欣赏一幅画”,到了我这年纪,不想偷看什么人,只想在美术馆安安静静欣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