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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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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戴帽初中”的峥嵘岁月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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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南陵·戴公山       上一篇    下一篇

汪佑宝

我们这一代人,常被称为“60后”,是幸运的一代人。因为在我们最渴望知识的年华,中国的乡村正悄然迎来教育的微光。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戴帽初中”应运而生——即在小学基础上增设初中班级。我,便是幸运的一员。回首那段清贫却闪亮的岁月,它宛如一幅由汗水与希望交织而成的画卷,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

1974年的春天,我从家门口的三里人民公社后冲小学,升入山泉中心小学读五年级。一年后小学毕业,便直接进入了由该校新办的初中班,成为这所“戴帽初中”的首届学生。

当我从低矮拥挤的草房教室,第一次踏进山坡上那栋由山泉村集资新建的十一间砖瓦房教室时,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尽管课桌仍是学生自带,参差不齐,但讲台上老师翻开的课本,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的大门。

小学时只有语文和算术,而如今,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一个个陌生而神秘的词汇扑面而来。“分子”“原子”“光合作用”“经纬度”——这些如同天书般的概念,却像磁石般吸引着我们。我们如饥似渴地翻阅课本,对每一个新知都充满探求的欲望。

没有像样的实验器材,老师们便因陋就简,用电池、导线和小灯泡组装出简单的电路。当灯泡在老师手中“啪”地亮起时,我们屏息凝神,仿佛亲眼见证了科学的火花在眼前迸发。没有丰富的课外读物,我们就把课本反复诵读,字字咀嚼,句句铭记。那份对知识最本真的渴求,成了那段岁月里最纯粹、最持久的动力。

初中学业带来的新鲜与好奇,渐渐沉淀为艰苦却愈发充实的日常。我的初中生活,是艰苦与充实的奇妙融合。

说它艰苦,首先体现在最日常的午餐上。家境稍好的同学能带一小袋炒米或锅巴,而我最常见的“午餐”是蒸熟的红薯块。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软糯的瓤,捧在手心,既是果腹之食,也是精神的慰藉。有时干脆啃一口生红薯,写几行字,再啃一口,时间就在笔尖与口腔的交替中悄然流逝。

劳动课和课余时间,我们挖山开荒、种地施肥,学木工、车床,甚至把大块的方解石敲碎成商家需要的规格。放学回家,书包一甩,立刻变身田间地头的小帮手:割猪草、喂鸡鸭、挑水浇菜、烧火做饭,样样不落。手上磨出水泡,脚上沾满泥泞,但内心却很踏实。学习与劳动从未分离,反而相辅相成,让我们在泥土的芬芳中,体味生命最本真的充实。

这份充实,也来自于丰富的文艺生活。学校有文艺宣传队,我也是其中一员。课内埋头书本,课余则在老师带领下坚持排练。我曾作为主角,带领宣传队登上公社大礼堂的舞台,为乡亲们献上舞蹈和歌声。农忙时节,我们还组成小分队,深入田间地头,为挥汗如雨的社员们送去一段欢快的旋律或一曲嘹亮的山歌。

那样的日子虽辛苦,却因学习、劳动与文艺的交织而饱满丰盛。我们像一株株在风雨中拔节的禾苗,每一寸成长,都带着泥土的清香与阳光的温度。

在艰苦与充实的磨砺中,少年心事悄然萌发,青涩的年华里,奋发的信念愈发坚定。进入初三,座位固定,邻桌的男女同学之间,似乎多了几分微妙的亲近。私下里,同学们悄悄议论,一种如春草般青涩的情愫,在心底悄然生长。

但我们心照不宣地将这份懵懂深藏,转而化作笔尖下的力量。因为我们深知:唯有成绩,才是改变命运最可靠的阶梯。

初三的第三学期,是因学制改回秋季招生而增加的,我也开始了住校生活。恰在此时,县高中宣布面向全县招收重点班,这消息如同一道强光,照亮了所有人的前行路。全班仿佛被点燃,晚自习的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汇成一片。我们自发组成学习小组,互帮互助,连课间的十分钟也用来争辩难题。

班主任徐老师常对我们说:“你们是山里的孩子,起点或许不高,但只要肯吃苦,一样能飞出大山。”那最后的半年,是青春里最纯粹、最忘我的奋发。油灯熏黑了鼻孔,饥饿与疲惫消瘦了脸庞,但心中的火焰却越燃越旺。正是这份不顾一切的拼搏,最终托我走出了大山,走进了县高中的重点班。

如今,当我回望那段难忘的初中岁月,它早已沉淀为生命中最醇厚的底色。它教会我的,远不止书本上的公式与定理,更是如何在贫瘠中扎根,在平凡中坚守,在青涩中奋发。

那份在红薯与书本间穿梭的刻苦,在田埂与舞台间转换的充实,以及在希望驱动下不顾一切的拼搏,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面对人生风雨时,最朴素却最强大的力量源泉。

曾为我遮风挡雨的“戴帽初中”,最终也托举着我望见了山外的星辰。它早已不是一段简单的求学印记,而是一直伴随我走过人生四季的力量,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