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梓健
入了冬，菜市场里便成了白菜的天下。一辆辆三轮车、小货车上，白菜堆成小山，碧莹莹的。买白菜的人，也显出不同往日的豪气，一买便是上百斤，仿佛要替一整个冬天做主似的。
这光景，总让我想起童年时父亲带着全家到东北生活的日子。那时节，贮存白菜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父亲会挑个晴好的周末，蹬着三轮车去菜站，回来时，车斗里便巍巍然像一座小小的翡翠山。我们这些孩子，也成了运菜的小工，帮着把白菜一棵棵搬到院子里，摊开在旧报纸上，让风先吹去些水汽。母亲则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挨个修理菜根，剥去外层有些蔫了的叶子。那些被舍弃的叶子，我们便捡来，撕成小块，喂给笼里的兔子。空气中，满是清冽的菜汁气息。
处理得当的白菜，一部分要下窖，那是冬天里一个神秘的宝藏。窖口幽深，往下是沁人的凉。父亲提着马灯下去，我们在上头用绳子把白菜一棵棵递下去，听着他在底下稳稳接住，安放妥帖。
更多的白菜，则要被母亲巧手点化成另一种风味。院子里那口半人高的大缸，此时便派上了用场。一层白菜一层粗盐，母亲赤着脚，在冰冷的菜叶上反复踩踏，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我们围在旁边看，觉得母亲的脚像有魔力，能把那股子生涩的青气，踩成醇厚的鲜香。最后压上那块从河边捡来的、洗刷了无数遍的石头块，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了。
冬日里，一碗热腾腾的白菜熬豆腐，便是无上的美味。豆腐吸饱了白菜的清甜，白菜又浸润了豆腐的醇厚，汤是奶白色的，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服服帖帖。若是切几丝腊肉同炒，那咸香与清甜交织，更是能让人扒下两碗米饭。还有母亲包的猪肉白菜饺子，咬一口，汤汁盈满口腔，那滋味，是游子走遍天涯也忘不掉的乡愁。
后来我们一家回到了南方，每年的冬天也不再像当年在东北一样囤菜。南方的冬日里依旧能买到顶花带刺的黄瓜、红艳艳的番茄，可心里，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在超市里，看见那些被保鲜膜精心包裹的白菜，才明白，那缺的，是那种与一个季节，一个曾经生活过，承载着童年的第二故乡同呼吸、共命运的踏实感。
于是，我也买一棵白菜回来。不必多，一棵就好。一层层剥开，看到那嫩黄的菜心，便觉得整个冬天的稳妥与温厚，都在这清甜的包裹之中了。这朴素至极的蔬菜，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一个道理：最踏实的温暖，往往就藏在这些最寻常的物事里，陪你静度这漫漫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