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源良
阳台上晒着的被子,在午后的风里鼓成帆。我伸手触摸阳光的暖,忽然想起另一种更沉实、更粗粝的暖意。那种暖意是外婆家青石板铺就的晒场,是那些被阳光晒透了的、打着补丁的日子。
记忆里的晒场,是村庄袒露的胸膛。夏日收割的时候,金黄的小麦粒铺满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微痒又干燥的味道。外婆戴着布头巾,手拿一把木耙子,如同给大地梳理头发一般,将麦粒翻来翻去。她的耙子下麦粒均匀地翻个身,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阳光和麦粒在窃窃私语。我光着脚丫,在晒场边缘阴凉的地方来回奔跑,脚底触到有些许温度但并不高的石板路,便猛地弹起脚跟,那股热意还残留在我身体某一神经末梢。
晒场从不闲着。秋日,它摊开一片酱红——是剁碎的辣椒,又摊开一片碎金——是待装入陶瓮的萝卜条。那时的阳光是有重量的,把辣椒里的火辣,萝卜里的清甜,一缕缕地拧出来,晾成冬天里安稳的底子。我帮外婆翻过那些菜干,手指头染上的气味,是泥土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一种孩子对“劳作”和“积攒”的最初认识。
冬天太阳成了稀罕物。下午的晒场便是老人的露天会客厅,墙根下的那排小板凳坐着打盹的祖父、纳鞋底的祖母、慢慢吞吞说话的外公,斜斜的阳光切过来,把他们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把他们的皱纹照得温柔又深刻。他们说的话也是晒过的,懒洋洋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烟草味和茶垢味,掉在地上,碎成光斑。我那时并不懂,只觉得安心,像一件穿旧了的、浆洗得干净的棉袄。
晒场最动人之处,也许就是这黄昏前的一刻。外婆总在太阳还没完全偏西之前,把白天晒的东西一件件收起来,拍打棉被的声音“蓬蓬”地响着,又厚又满,好像是把整个白天的阳光都折叠在一起。被子回到屋里后当天晚上盖上它就变得特别神奇,这里面包裹着的已不再是棉花而是整个白天的光亮与辽阔,人躺在里面如同一粒被大地烘暖的种子一般,睡得香甜,连梦都是金色的。
我离开故乡后,住进有落地窗的楼房,阳光变得精致起来,经过玻璃过滤之后,整整齐齐地落在木地板上。我也晒被子,用轻便的伸缩晾衣架,晒出来的被子留着洗衣液程式化的味道。我有时候会发呆,这里的阳光是否还记得怎样和麦粒说话?怎样把菜干的味道酿得浓一点?
直到此刻,在异乡的阳台上,看着风中鼓起的“帆”,才明白晒场一直在,只是它变小了,小到只是一块光斑,一声遥远的拍打声,以及指尖记忆里的一股暖流。它跟着外婆的孙儿们,迁徙到了城市高楼的窗台,阳台,甚至是一盆倔强朝向太阳的绿植上。
我们这些在故乡以外说故乡的人,说的大概就是这块心上的晒场,不大,但是铺满了我们的精神的金黄。我们在异乡的世故和奔波里,总得留这么个地方,把潮湿的心事摊开,存点干净的暖意,这样就能像外婆那样,在每一个需要温暖的时候,从容地从记忆深处抱出一床被阳光晒透的棉被来。
故乡远了,可是每当阳光晴好,我身上就似乎还有一片晒场,在那里静静地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