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千禧
那丛蜡梅,就在转角处的矮墙边斜伸出来。我本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空落落的,却被这一抹突如其来的黄,轻轻地、却又坚决地拽住了脚步。我站定了,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它。它开得真是寂寞,又真是骄傲。周遭的树木,都落尽了叶子,只剩下乌黑、干枯的枝条,像无数瘦骨嶙峋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脚下的泥土是板结的,硬邦邦的,带着冻僵了的青黑色。万物似乎都在这场严寒里缴了械,蜷缩着,沉睡着,将生命的迹象藏得严严实实。唯有这丛蜡梅,偏偏在这样一个了无生气的背景下,不管不顾地,将自己全部的明黄,泼洒了出来。
我走近了些,几乎能触到那横斜的枝干了。它的花瓣,并非夏日花朵那种娇嫩的、水灵灵的薄片,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润泽的质地,像是用上好的淡黄蜜蜡,经了巧手工匠的心血,一瓣一瓣地精心捏合而成。那黄色也并非耀眼的金黄,而是一种更为沉静的、内敛的浅蜜色,温润如玉,在灰暗的空气里,仿佛自身会发光一般。枝干是嶙峋的,苍褐的,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倔强的美感。而那朵朵小花,便紧紧地、疏疏落落地贴在这苍褐的枝条上,没有一片绿叶的扶持与陪衬。它们就那样坦然地、赤裸裸地把自己交给这凛冽的冬天。
凑得更近些,便有一缕幽香,丝丝缕缕地,潜入你的呼吸里。这香气也是冷的,初闻时,像是一小撮冰屑,带着寒意;可待它在你的肺腑间稍稍回转,那潜藏的、醇厚的暖意与甜润,便慢慢地弥漫开来,仿佛是从遥远记忆里飘来的一阕旧词,或是从沉睡的梦境深处溢出的一声叹息。它不似桂花的甜腻袭人,也不似兰花的清远难觅,它就是它自己的味道,冷静而又热烈,孤高而又亲切。你须得静下心来,屏息凝神,才能完整地领略这份馈赠。在这寒天冻地里,视觉与嗅觉上的这种强烈反差,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动人心魄的美。
看着它,我忽然无端地想起一些旧事,想起童年时,外婆家院子里似乎也有这么一株老梅。那时的冬天,好像比现在冷得多,屋檐下常挂着长长的冰凌。我们一群孩子,冻得鼻尖通红,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那梅树的幽香,便混着厨房烟囱里飘出的、带着柴火气的炊烟味道,成了我对于“家”最固执的嗅觉记忆。只是年岁渐长,人事变迁,那老屋,那院落,连同那株梅树,早已不知何处去了。此刻面对这陌生的花枝,那沉睡已久的记忆,竟被这熟悉的冷香蓦地唤醒了,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怅惘还是慰藉的滋味。
这独自盛开的花,它究竟在等待什么呢?它不与春风邀约,不与百花争艳,偏偏选了这最岑寂的时节,来做它唯一的观众。或许,它什么也不等。它的盛开,本就是一种自我的完成,是生命力量最本真、最纯粹的宣示。它只是依从着内心那股不可抗拒的生命的律动,时候到了,便要绽放,哪怕天地萧索,哪怕无人喝彩。这种绽放,是给予严冬最优雅、也最有力的一记回击。它不言语,却仿佛说尽了一切。
天色渐渐地向晚了,那灰白的云层背后,透出些微朦胧的、橘色的光。那光斜斜地照过来,给这蜡梅的蜜蜡花瓣镀上了一圈柔和的光边,它们看上去愈发像一盏盏小小的、温暖的灯了。是的,灯。在这荒寒的、如同无边荒野般的冬日里,它不就是一盏独自点燃的灯吗?它照亮不了偌大的世界,甚至照不亮它脚下的一方土地,但它足以照亮它自己,也足以照亮一个偶然经过的、心事重重的旅人的眼睛和心。
我走远了,回过头,那抹黄色已融入了苍茫的暮色里,看不真切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而那缕冷香,却仿佛并未离开,它一直萦绕在我的衣襟上,跟随着我的脚步,在这清冷的空气里,走了很久,很久。这独自盛开的花,它什么也没有说,却仿佛把一个冬天的沉默,都变成了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