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云
农历十月末的一天上午，80岁的母亲电话叫我去帮忙晾晒腌制好的猪肉，嗯，这又到了制作腊肉的季节。
母亲的住处距离不远，挂了电话我便一溜烟去了。进到厨房，母亲正弯着腰用自制的铁丝钩将一刀一刀经盐和八角腌渍的猪肉串好，码放在脚边的盆中。母亲的手掌沾满了油水，脸上的皱纹仿佛被洋溢的笑容抹平了，可见那是一种十足的幸福味。
此时，记忆中儿时晒腊肉的情景忽然就这么撞上了心头。那时候，也是这样晴暖的冬天，白色塑料膜蒙着的窗口下晾挂着的，仅有窄窄的一小刀猪腊肉。油亮亮的蒙着岁月灰尘的猪腊肉，总是坚挺地悬挂在窗下，从冬至挂到开春，是清贫岁月里窖藏的一点儿奢侈的念想，那是一份令人心安的富足。
腊肉，平日里是舍不得拿来吃的，只有大年三十，或是家里来客了，母亲才小心翼翼地用菜刀切下巴掌大的一块来，撇成薄薄的几片，覆盖着老黄豆蒸，或者与大蒜一起炒。待油汁慢慢地渗出来，那黄豆或大蒜便得了魂似的，油光水滑，肉片自身呢，晶莹剔透，肥处如琥珀，瘦处似玛瑙。一股奇异浓烈的咸香便炸开，霸道地充盈着整间屋子。我们五个姐妹悄悄地张望着，等到一人分得一片时，先用筷子夹起来闻香气，再轻轻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下，从舌尖一路熨帖到胃里，满满地感受腊肉的丰腴的幸福味。
如今，窗台前挂着的腌肉是阔气的。每日晨起，我总要在窗台前站一会儿，看那鲜亮的红白相间的腌猪肉，在风、阳光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质地一天天紧实起来，表面渐渐沁出油润的光，像上了一层天然的清漆，慢慢演变成了深沉的玉石色的腊肉。
窗外，邻家的阳台上，不知何时也挂起了一串串腊肠、一条条鱼鲞，在瑟瑟的冬日里，连成一片无声的温暖的风景。这腊味的风俗，由古至今从未断绝，它从物资匮乏的年代跋涉而来，不曾被琳琅满目的现代生活所淹没，反倒在这衣食无忧的今朝，显出一种别样的生命力。它不再仅仅是果腹的盼头，而成了一个文化的符号，一段可以咀嚼的乡愁，一种将逝去岁月与当下生活温柔连接的纽带。
北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是它们在替岁月吹奏。这风里，有旧日田埂上霜草的气息，有如今城市富足的余温，它们不分彼此，共同抚摸着这一挂腊味。腊肉静默地悬在那里，像一块历经沧桑的活化石，内里封存着两个时代的温度：一个是饥馑年代对油脂与蛋白质的虔诚渴望，一个是丰饶日子里对旧时风味的深情回溯。日子便在这静静的观望与等待里，慢了下来，生出一种笃定的、向着美满缓缓行去的节奏。
我们腌制的，又何止是肉呢？分明是把那过往的清贫与坚韧，当下的富足与感恩，以及对未来朴素平和的祝愿，一同揉了进去，交给时间，去风干，去酿造沉甸甸的回味无穷的人间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