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义
初冬的公园,人声稀疏。我慢慢踱着,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得格外清楚。走着走着,不觉在一棵乌桕树下停住。
这一停,目光就被钉住了。树根周围,落满了赭红与焦黄的乌桕叶,层层叠叠,几乎铺满地面。它们离树根那样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养育了它们一生的源头。
“叶落归根”,心里蓦地跳出这四个字,沉甸甸的。看了一辈子景,读了一辈子成语,直到今天,才咂摸出其中那份带着凉意的宿命。
草木没有情感,尚且如此。一岁一枯荣,叶子尽情地绿过,酣畅地红过,在风中哗哗唱过歌。到最后,总有个归根的着落。
可我呢?我的根,在哪里?默默一算,我已到知天命的年纪。天命是什么,还模糊不清,离家的日子,却清清楚楚,整整四十年了。
十几岁时,我像一张拉满的弓,只嫌天地太小,一心要射向最远的地方。那时,故乡是枕在铁轨上的一个梦,是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是恨不得立刻挣脱的旧壳。
求学,工作,安家,生儿育女……日子像湍急的河流,人被推着往前赶,连回头都奢侈。故乡就在这匆忙中,被远远抛在身后,成了一个名词,一个褪色的背景。
中间自然也回去过。早些年回去,心里总是滚烫的。一下车,空气中熟悉的味道,泥土混着草木的气息,就把人整个包裹。村口笑着打招呼的堂哥,院里张罗饭菜的堂嫂,夕阳里抽旱烟的儿时玩伴。那时的故乡,是具体的,温热的,触手可及的。
近些年却大不一样了。再回去,不大的村子里,多了许多陌生的年轻面孔。他们用探询的眼神看我,倒显得我像个客人。熟悉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像秋后的蝉鸣,稀稀落落,终至无声。几个堂哥堂嫂,也随儿女搬去了更远的城市。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到,自己成了局外人。那个曾经充满父母身影、人语和烟火气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巨大的、嗡嗡作响的空旷。
于是,回去的念头,像一盏油尽的灯,火苗越来越小,终至怯怯地不敢拨弄。细想,竟有十年没回去了。
不是不想,是怕。怕物是人非的怅惘,怕无处安放的回忆,更怕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深刻的孤独。你会发觉,记忆中的“故乡”早已消失;它只活在你的记忆里,像一枚风干了的、美丽而脆弱的蝴蝶标本。现实中的那个地方,不过是它的躯壳。
我的根,到底在哪儿?在这座居住时间已超过故乡的城市,我熟悉每一条街道,习惯这里的饮食和气候。按理,这里也该是“根”了。可心底总有一丝飘浮,无法完全落地。而那个血缘与记忆里的“根”,又在时光冲刷下,变得依稀渺茫。
我们这一代人,像无根的浮萍,被时代的洪流从故土连根拔起,移植他乡。我们挣扎着扎下细弱的根须,却再也回不去最初的那片泥土。
“叶落归根”,对我而言,或许终究是个奢望,一个美丽却无法抵达的彼岸。
那一片片乌桕叶多么安详、笃定,因为它们知道,归处就在树下。而我,归处又在何方?
夕阳的余晖由淡金转为橘红,为满地黄叶染上一层更深的颜色。风也凉了些,我俯下身,从厚厚的落叶中拾起一枚形状完好的乌桕叶,叶脉清晰,如掌纹般细密。
我小心地把它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该回去了,回到那座城市,回到高楼里的家。
这枚夹在本子里的叶子,或许,就是我所能带回去的、全部的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