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裕
“唯”与“惟”这两个字，我们都不陌生。
据许慎在《说文解字》所言：“唯，口部，诺也。从口，隹声。”解释：唯，应答声。“惟，心部，凡思也。从心，隹声。”解释：惟，思考的总称。它们各有归属，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然而，当它们和“一”结合，便产生了奇妙变化。“唯一”“惟一”读音相同，词义相同，让人难以分辨，不免生出诸多疑问。它们谁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谁又是鸠占鹊巢的“入侵者”？抑或它们本就共生共存？
好在事物的起源都有据可查，发展也有规可循。那么，我们就从“唯”的字形演变脉络来梳理一番。
商代甲骨文，“唯”字从“口”+“隹”（鸟形），本义是应答声，借鸟的鸣叫表示回应。字形兼具，象形会意。西周金文，保留“口”+“隹”结构，但突出“口”的表意功能。经小篆、隶书、楷书逐渐演变，固定为“唯”，语义为：“只、仅。”
“惟”字早期与“唯”通用。后加“心”旁，突出“思虑、谋划”的心理活动，字形为“心”+“隹”，到了小篆，就明确归入“心”部，强调与心智相关，释义聚焦“思考、唯有”。字形发展到隶书、楷书，“心”旁简化为“忄”，字形固定为“惟”，与“唯”在“只、仅”字义上混用。
“唯”和“惟”混用可追溯到先秦，甚至还出现“唯”“惟”“维”三字并行的混用情况。如：①《尚书·大禹谟》：“惟精惟一，允执厥中。”②《论语·泰伯》：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③《诗经·郑风·狡童》：“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在以上三个例句中我们不难看出，“唯”“惟”“维”字义基本一致。《尚书》喜欢作“惟”，《论语》习惯写“唯”，《诗经》多用“维”，究其原因，是用字偏好而致。正因此，为后世混用埋下了基础。
汉唐至五代混用状态持续，不过“唯”的使用率更高一些。比如唐代《白居易诗全集》、五代《祖堂集》中表“只、仅”意时，“唯”出现次数明显高于“惟”，只有少数语境会用“惟”。
宋元时期来了个大反转，程朱理学兴起，其代表人物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多用“惟”。此书是科举取士的核心依据，天下士子纷纷效仿，“惟”字大行其道。
一直到明清时期，“惟”字地位稳固，“唯”字极少用。从这一时期的《三国演义》《红楼梦》等文学著作中便可一探究竟。
现代“五四运动”之后，“唯”字再度翻身，重回与“惟”通用状态。受西学东渐影响，“唯心”“唯物”等新词流行，带动“唯一”等词使用增多，鲁迅等作家作品中也同时出现“唯一”和“惟一”，打破了“惟”的主导地位。
时至今日，现代语境下，“唯”与“惟”的使用界限已明确，《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明确将“唯一”列为首选规范词形，意为：“只有一个，独一无二。”核心差异在规范度与适用场景。1978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是“唯”字的规范用法。
“惟一”是历史残留，语义与“唯一”完全相同，但使用频率极低，只出现于某些书法作品以及老一辈作者的写作习惯中。
“惟”在浩瀚的中华文字中并非只是混用的配角，也占有一席之地，在诸如“惟妙惟肖”这类固定成语中，“惟”和“唯”不可混淆，二者界限清晰。
汉字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由于各种因素的变化，有一些字、词、句在漫长历史长河中，所表达的意思已经与最初的含义不完全一致，甚至是相左的，就像“衣冠禽兽”。还有一些词语，则长期被世人误解误用，很有必要正本清源，还其本来面貌。基于此，本版特开设“字斟句酌”栏目，欢迎广大读者踊跃投稿，来稿请注明“字斟句酌”栏目，投稿信箱：whrbguoq@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