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祖
我少年丧父,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多年父子成兄弟”,“长兄如父”倒是在我的人生中记忆深刻。
我的父母养育七子,四男三女,长嫂嫌婆家姊妹多,家境贫穷,弃女离异而去。随后大姐、二姐出嫁,父亲过世,长兄脚下有三个未成年的弟妹,还有他一个未成年的女儿,裹了一半小脚的母亲无力出门做事,不到而立之年的长兄已然成了家庭的脊梁。
长兄是个很勤劳的人。他十六七岁就下田做农活,春播、夏耘、秋收,一耕犁、二耕耙、三耕耖,门门都会。后来,家里分得两块自留地,一块种蔬菜保自家一日三餐,一块种些可以上街卖的作物。他不让我做耕种施肥的重活,说人小做重活不长个子。他教会我给玉米授粉、给山芋翻藤、给西瓜掐须之类力所能及的活,将这些活交给我做。那时家里唯一可以省人力的,是那辆从父亲手上留下的木制独轮车。肩挑背扛不能的,独轮车就派上用场。收获季节,将玉米、山芋用麻袋装起来,用独轮车推去街上卖,车架上一边摞两袋,足有三四百斤。每年卖西瓜,也是用独轮车,一边一箩筐,也有两三百斤。他在车头拴根绳子,让我在前面背,他在后面驾车推,返程时让我骑坐在车上,车轮吱扭吱扭作响,我觉得很有趣,去时的辛劳一扫而尽。
长兄是个很厚道的人。他没有念过书,目不识丁。进了茶场当炊事员,买菜用他自己能认识的符号记数,回来一样一样清点给司务长做账。到食堂打饭菜的人很多,有领导,有职工,还有左邻右舍。当然,也有自己家人。他一样看待,不分厚薄,把做好的菜肴用碗碟分好摆在案板上,让人自己选。在那个清苦的年代,从不允许我们在食堂沾光。那年他评上劳模,为他准备了在职工大会上的发言稿,由别人代念。要他上主席台露个面讲几句开头语,准备了一两天,到了台上,台下一鼓掌,他一紧张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从部队回家探亲听说这件事,跟他开玩笑,要把他的劳模拿掉。他对我憨然一笑,说拿掉也没事,要那个劳模做什么。他退休后仍然闲不住。每天晚上把黄豆泡在盆里,凌晨起来做豆腐,天一亮,挑着豆腐走村串户叫卖,方圆数里都知道他豆腐做得好。我问他妙招,他说一要黄豆好,二要水好,三要干净,不能让人家“眼不见为净”。
长兄是个很节俭的人。小时候跟他卖西瓜,两分钱一斤,自家种的舍不得吃,口渴了在路边茶棚喝一分钱的大碗茶。有一次卖西瓜,下陡坡车子没控制好,滚下一个摔裂了,才让我过了一把西瓜瘾。他不抽烟,很有酒量,每天一人在家要喝一斤白酒。他不舍得喝有品牌的瓶装酒,只喝那种几块钱一斤用塑料桶散装的。逢年过节我给他带几瓶口子窖之类的酒也舍不得喝,都拿了送人和来人招待。后来我想,长期喝那种劣质酒,给他晚年健康埋下了隐患。
我小时候兴趣广泛。西瓜拉秧时摘下来的小西瓜(叫打瓜,不中吃,可以用作喂猪),我在里面挑几个匀称的,从上面横开一个口子,把瓜瓤挖干净,在瓜皮上雕出花纹,做成西瓜灯,里面点上蜡烛,夜晚亮起来很好看。还用毛竹、青蛙皮做二胡,买电子元件装配收音机。邻居的孩子很羡慕。我捣鼓这些东西,长兄从不阻拦,还逢人夸我聪明。他常说他没有文化的苦楚,对我的学业很关心,说我是块念书的料,只要我愿念书,就供我上学。后来,我报名参了军,他也一直鼓励我,叫我到了部队不要想家,好好锻炼,多学本事,报效国家。
长兄是二十九岁再婚的,嫂子时年二十二岁,婚后育有两男两女。嫂子看重的是长兄的人品。她贤良淑德,进了家门就尽起长嫂为母的责任,孝敬婆婆,爱护弟妹。我在上中学时放假回家,给嫂子打替工,她把腌制的腊肉切成薄片放在饭锅里蒸,用肉汤给我拌饭吃,我一顿能吃几大碗。现在回想仍其味无穷。
没有见过大钱的长兄,退休后和嫂子都有一两千的养老金,房屋拆迁还分了一套“小别墅”。他说做梦都能笑醒。
兄嫂七十岁之前都没有出过远门,后在我的一再劝说下,才答应跟着我到芜湖、南京、杭州、上海玩过一次,他们说开了眼界,见了世面。
我对兄嫂很尊敬。是他们把我们弟妹拉扯大,也是他们陪伴享年九十二岁的母亲度过了漫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