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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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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陈所巨

日期: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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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洪放

恍惚二十年,常忆陈老师。

九月刚过,想起陈老师的诗句:“总是在秋天”,心境廓然,犹如长天。很多事情都已经随着时间而消逝了,从唯物论的角度去看待世间万物,消逝才是真正的必然。但是,人类也正是在藉着这些消逝,留着那消逝的事物的最后的光芒,才得以获得教益,往前行走。

陈老师便是这光芒中的一缕。作为一个诗人,他在这个世界上,享受了很多,也奉献了更多。他的文学成就,已经进入了中国文学史。除此之外,作为学生,更多记得的,却是那些为文为人的点滴。

流水滋润土地,并非浩荡,而是细无声。因此,陈老师对我们,对桐城文人的影响,也是细无声的。二十年后再看,这些细无声的影响,都长出了叶子,开出了花,甚至结出了果子。

果子有大有小,但总是果子。这是陈老师希望看到的,也是很多人在看久了“桐城派”的辉煌后,所经常发问而得到的最恳切的回答。

一个地方的文化,必得有继承,有发扬,有光大。倘若只是在历史的荣耀中说话,那最后只能是自说自话。陈老师以自己的创作继承、发扬和光大了桐城文化。他应该是桐城文化在当代的一个节点。往上的承接,往下的绵延。这样的文化人,对一个地方来说,是有幸,也是应该更值得尊重与推崇的。

我自认师从于陈老师,虽然没有古来的那些拜师的礼节,但事实上,从陈老师那里,我懂得了很多。包括文学的意义,诗歌的意义,为人的意义。这些年,我从桐城迁居合肥后,经常在合肥见到一些当年与陈老师十分熟悉的他的朋友。他们往往会告知一些我从前不知道的事情,或者陈老师的轶事。他的喝酒的勇猛,他的为人的憨厚,他的为文的激情,他的处世的大度,更多的,是他的灵气,勤奋,甚至“拼了命地写作”。当然,也听到这些他的朋友们所复述的陈老师的话:“我有两个最满意的学生,一白一洪。”

这些都是令我感动的。人过五十以后,喜欢在沉默中想想过去。这样,就经常想到陈老师。想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是个意气风发的年代。小县城作为中国大地的神经末梢,竟也同样“意气风发”。我就是在那里开始写诗的。我的第一首诗纯属盲投,一个十六岁的小青年,将写好的诗塞进邮筒。三个月后,竟然发表在当时很有影响的省刊《鸭绿江》上。那时我还不认识陈老师,但知道他的名字,读过他的诗。后来有一回,在邮局里,看见一个敦厚的男人交寄一些巨大的信件,上面写的是《诗刊》,或者《星星》。我便远远地很敬重地看着这人,心想这或许便是陈老师了。

小青年腼腆,当时没敢上去喊一声老师。大概大半年后,应该是一九八六年春天,不知什么缘由,反正就是见到了陈老师。再后来,将自己稚嫩的诗稿请他看。再后来,就成了陈老师的学生了。

所谓师生,并非仅仅是课堂上的教学,也并非仅仅是挂在嘴边的称呼。而是为师者,能因材施教,启发学生心智;为学生者,能悟得师者教诲,举一反三,稍有所成。一教一悟,润物无声。记得有一年,陈老师让我读聂鲁达的诗,当时读了,觉出聂诗的大气、激情与充沛的想象力,然而感觉离自己却太远。直到这几年,再重读聂诗,才似有所悟。学诗,并非要学其全部,弱水三千,取一瓢饮足矣。

陈老师是九月离世的。每年九月,我都能想见龙眠山的苍松之间,老师静卧其中,融入他所热爱的桐城乡土。他一生没有离开桐城,可以说是真正的“赤子”。我却在十年前,离开桐城北上。离开后再回望,很多事情就清晰了。比如当年在石门冲,我们相约去大西北。那一趟西北之行,彻底改变了我对文学的思考。后来,我写作大组诗《苍茫》。陈老师看了其中一部分,说“算是走出去了”。

想起来,这大概是陈老师对我作品为数不多的肯定性的评价。跟随陈老师二十年,他很少直接说我作品的优劣,而是建议我多读书,读好书。他没有提起,我也不曾想过,二十年内,除了一次《安庆报》的桐城专版,还有一次我们从西北回来后写的诗歌,他推荐给《飞天》外,我们似乎有一种默契:从不推荐作品发表。这是真正让我后来的写作受益的:文章是自己的事情,严肃而公正地去写文章,发表文章,才是一个作家的长久之道。

陈老师去世后,很多人写了怀念文章。有人写到他的自行车,有人写到他的喝酒,有人写到他的爽朗笑声,有人写到他的“来桐城喝酒”的口头禅。凡此种种,说明了他值得写,能让人写,人们愿意写。在这个世界上,做到这些,也相当不容易了。早些年,我年轻时不在意这些,现在知道:这些都是一个人的修为,都是一天一天积累起来的。

陈老师写过很多关于桐城的诗歌与散文,还写过一系列的桐城故里人物的小说。桐城“文都”的名称,也来源于他的散文。他于桐城文化的贡献,自当有定论。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几乎不太触及桐城文化这个博大精深的主题。虽然写过《清香桐城》这样的散文,也有过几篇关于桐城人物的小说,但皮相得很,缺乏陈老师对故土认知的那种深度与热爱。直到近些年来,忽然觉得时不时地,脚底下泥土蓬勃,才明白陈老师当年写桐城的意义。没有一个文化人能回避故乡。我在近年来的一些小说中,特意将桐城作为“双城故事”中的一极。我也希望在若干年后,能有人从我的作品中,读到一个小说家心目中的“桐城”。

二十年前,那天早晨,我接到白梦的电话,说陈老师走了。后来,在很多怀念陈老师的文章中,提得最多的词是“往生”。一个有信仰的人,无论在,还是不在,都是笃定和坚实的。陈老师逝世一周年时,《诗歌月刊》曾出过一个纪念专辑,我写了一篇文章。那时,是水过草地,纵横汪洋;而将近二十年后,再来写陈老师,则是水过沙地,默然深沉了。

突然想到,我写这文章时,正是当年陈老师离去的年纪。沧海月明,恍惚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