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红
在当代诗歌创作中,如何将厚重的历史主题与鲜活的生活体验结合,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课题。姚明先生的组诗《板子矶,把水植进了骨头》在这方面做出了成功的尝试。这组以板子矶为地理坐标的诗歌作品,通过战争记忆与当代生活的双重变奏,在历史回响与日常体验之间构建起一座诗意桥梁。笔者在反复品读这组诗作的过程中,不仅感受到了历史的深沉脉动,也体味到了生活的细腻温暖,这种双重体验使得这组诗作具有了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思想深度。
板子矶历史底蕴极为深厚,这片土地见证了无数历史风云。特别是1949年4月的渡江战役,为这座古老的军事要塞增添了新的历史内涵。这些丰富的历史素材为诗人的创作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也使这组诗作承载了更为深厚的历史重量。
一、意象系统:历史记忆与自然生态的交融
姚明在这组诗中构建了一个多层次意象系统,这个系统既包含了历史记忆的沉重,又融入了自然生态的灵动,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诗意张力。
在主诗《板子矶,把水植进了骨头》中,“钙质里渗出的水印,冷却成标本”是一个核心意象。这个意象将历史的沉淀与地质特征巧妙融合:钙质暗示着骨骼、化石,与“骨头”相呼应,象征着历史的固化与留存;而“水印”则代表着流动、渗透,与“水植进了骨头”形成对照。这种坚硬与柔软的对比,形象地诠释了历史记忆如何深深地植入了这片土地的本质之中。
“硝烟与黎明的血缘关系”是另一个值得深入解读的意象。硝烟代表着战争、毁灭,黎明则象征着新生、希望。诗人将这两种看似对立的事物赋予“血缘关系”,暗示着战争与和平、毁灭与新生之间存在着不可分割的内在联系。这种意象构建不仅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更蕴含着深刻的历史辩证法——今天的和平正是从昨天的战争中诞生而来的。
在副诗《可口的风,拐进新港》中,“茶干”成为一个承载多重意蕴的核心意象。诗人写道:“其貌不扬的茶干/自带青山绿水”,将普通的食品提升到了文化符号的高度。茶干在这里不仅是物质食粮,更是精神食粮,它承载着地方的山水灵气与人文传统。“贯穿的小孔,仿佛是/通往故乡的隧道”这一意象尤为精妙,通过一个小小的孔洞,将当下与过去、他乡与故乡连接起来,实现了一种时空的穿越与精神的回归。
这些意象相互关联、相互呼应,共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意义系统。历史与现实、战争与和平、苦难与甜蜜在这些意象中得到有机统一,展现出诗人对复杂主题的驾驭能力。
二、结构艺术:时空交错的立体叙事
这组诗在结构安排上颇具匠心,采用一主二副的组诗形式,形成了一种多声部、多维度的立体叙事结构。
主诗《板子矶,把水植进了骨头》作为组诗的核心,构建了一个宏大的叙事框架。诗歌以长江的流动开篇:“长江在这里,流出光芒,流出宽阔”,立即确立了一种历史与地理的双重视角。长江既是自然的存在,也是历史的见证者,它的流动象征着时间的流逝与历史的延续。“拐个弯,撇向不远处的稻花香”这一转折巧妙地将视线从宏大的历史场景引向细腻的生活画面,为全诗定下了历史与现实交织的基调。
诗歌中段通过“战士们冲在黑暗的前面”与“如今,那些泥泞/沾在扫墓人的腿上”的时空对照,将历史记忆与当代缅怀连接起来。这种跨越时空的结构安排,使诗歌不再局限于单一的时间维度,而是在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中产生出更加丰富的意义。
副诗《可口的风,拐进新港》则从微观视角补充和完善了主诗的叙事。这首诗以日常生活中的茶干为切入点,通过味觉体验展开一幅生动的地方风情画。“浅褐色的肌肤,弹出嚼劲/撒上葱姜末/再撒点繁昌口音的胡椒粉”这些细腻的描写不仅富有生活气息,更通过“繁昌口音”的地方特色,强化了诗歌的地域文化内涵。筷子轻戳茶干小孔的细节,被诗人赋予了“通往故乡的隧道”的深刻寓意,实现了个体体验与集体记忆的诗意连接。
《蜜枣,甜甜的横山》则从另一个侧面丰富了组诗的主题表达。这首诗以蜜枣的甜蜜象征和平生活的美好,通过“捡颗放嘴里一咬/刹那间,一股甜汁迸出”的生动描写,将抽象的历史价值转化为具象的味觉体验。“舌尖偷偷舔一舔/都是自己日子的味道”这句诗巧妙地将个人体验与普遍价值相结合,暗示今天的甜蜜生活源于昨天的艰苦斗争。
三首诗之间存在着紧密的内在联系:主诗提供历史纵深和宏大视角,两首副诗则从不同侧面展现当代生活的细腻画面;主诗偏重战争记忆的沉重,副诗侧重和平生活的美好;主诗运用较为硬朗的语言风格,副诗则采用更为柔软的表达方式。这种结构安排使整组诗形成了一种张力与平衡,既避免了单一视角的局限性,又防止了主题表达的偏颇。
三、语言特色:刚柔相济的诗性表达
姚明在这组诗中的语言运用表现出很高的艺术水准,他能够根据内容需要灵活调整语言质地,实现刚柔相济的艺术效果。
在表现历史主题时,诗人的语言往往坚硬而有力:钙质、标本、硝烟、脚印嵌入等词语的选择,营造出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和战争残酷性。“战士们冲在黑暗的前面”中的“冲”字,简洁而富有力度,生动表现了战士们的英勇无畏。“嵌入”一词既形象地描述了脚印深陷泥土的状态,也隐喻了历史记忆深深植入土地的精神现实。
在表现现实生活时,诗人的语言则变得柔美而灵动:“浪花奔流,蓝天不动/一尾尾绿,用谷雨润润嗓子”中的“润润嗓子”拟人化手法,赋予自然以生命活力;“软成了荻港人家”中的“软”字,既描写了柳枝的柔软形态,也暗示了和平生活的温馨安宁。
诗人对通感修辞的娴熟运用尤为值得称道:“辣舞了那些挑剔的味蕾”将味觉的“辣”与视觉的“舞”相结合,创造出新颖独特的表达效果;“一尾尾绿,用谷雨润润嗓子”将视觉的“绿”、触觉的“谷雨”与听觉的“润嗓子”融为一体,形成多感官的综合体验。这些通感手法不仅丰富了语言的表现力,也增强了诗歌的艺术感染力。
标题的语言设计也见匠心,比如《板子矶,把水植进了骨头》中“水”的柔软与“骨头”的坚硬形成鲜明对比,暗示着诗歌的核心张力。《可口的风,拐进新港》中“风”的无形与“新港”的有形相映成趣,营造出诗意氛围。
四、诗学价值:历史书写的当代创新
这组诗的诗学价值首先体现在对红色题材的创新表达上。诗人没有陷入宏大叙事的窠臼,也没有采用说教式的表达方式,而是通过微观视角和日常体验,将厚重的历史主题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生活诗篇。这种“以小见大”的创作手法,为传统题材提供了新的书写可能,具有一定的开创性意义。
组诗在历史记忆与当代生活之间建立起了诗意联系,表明历史不是遥远的回声,而是融入当下生活的精神血脉。正如诗中所说:“只有大江,代替他们/以重生的姿态/兑现滔滔不绝的诺言”,这种将历史使命与自然永恒相结合的表达,既避免了历史书写的沉重感,又提升了诗歌的思想高度。
通过对这组诗的深度解读,我们不仅能够欣赏到诗歌艺术的魅力,也能够从中获得对历史与现实的深刻思考。在当今这个多变的世界中,这种能够连接过去与现在、平衡记忆与希望的诗作,具有特别珍贵的价值。它提醒我们,既要铭记历史,又要珍惜当下,更要展望未来——这或许是这组诗带给我们的最重要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