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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西河梦华录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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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唐玉霞

谈正衡老师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他的《最忆是西河》。问及芜湖花事,北京的梅花还要等半个月才开。我告诉谈老师,你家对面十里江湾的红梅全开了。往年这个时候,谈老师会在朋友圈一组一组发他拍的花花朵朵,直至花儿凋落。

《最忆是西河》是谈老师关于西河的非虚构创作。一切要从45年前说起,1980年的春天,谈老师到当时的芜湖县西河中学担任语文老师,10年后调到芜湖县委机关。浮云游子意,于此后30多年发酵,与一个已经消逝或正在消逝的时代重逢于《最忆是西河》,追述风俗人情、世间百态,仿佛《东京梦华录》的西河版。

我初识谈老师,是1994年,那时我在裕溪口一家厂子做财务工作。一间很高很大很旧的办公室,隔成里外两间,里间有固定电话。某个下午,里间的人出来对我说,你的电话,对方说他是报社的。

是谈老师的电话。那时候他已从芜湖县委机关调到了芜湖日报社,做文学编辑,刊发过我的一两篇投稿。多说一句,谈老师也是一位非常敬业的编辑,不吝指导提携后辈。电话那头,他问我是哪里人,说我有巢湖一带的口音。

一年多后,谈老师到大江晚报主持副刊。他在芜湖日报社的岗位辗转由我接替。我惴惴地问谈老师,我行吗?谈老师说,你怎么这么没自信?

算来这段记忆已是30年前。30年过去了,在谈老师的文字前,我还是不自信——谈老师真的太能写了。他对于多种文体的把控和持久的创作力,释放的是他丰富的阅历、深厚的积累,还有强韧的生命力,让我觉得自己肤浅。

人生就是一段一段的遇见和再见吧?在做同事20年后,谈老师退休了,现在编辑部大厅的一块白板上还写着“距离老谈退休还有6天”。距离写这句话的时候,又过去10年。后来谈老师大部分时间在北京和儿孙一起生活,更是“故人音信稀”了。幸而有微信,谈老师是个热闹人,喜欢发微信晒日常。我有时想,像他这样在文学里深耕、博学深悟的人,让人旁观他的生活,是不是一种内心的荒凉使然?

不问。搞文字的人,有一种懂得。

退休后,谈老师创作愈盛。获得省政府文学奖的长篇小说《芙蓉女儿》、中篇小说集《青碑》,以及满溢着江南风物、地域文化、民俗风情的畅销书《山海野趣是清欢》《春夏秋冬福满园》《故园奇人不耕田》《采桑娘子要晴天》等等都在这几年问世。出书、写专栏,他的公众号也不断推送新作,我是先从公众号里读到的《最忆是西河》的。

西河是位于芜湖湾沚区的一处古镇老街。西河之兴,兴于为渡。农耕时代,人类逐水而居,依赖水路往来。发源于黄山山脉北麓的青弋江,流经西河时水面开阔平坦,是天然码头,借此西河成为徽州通向外界的要道,皖南太平、旌德、泾县等地客商到芜交易的必经之地。船只在此停泊,客商在此歇脚,山区竹木柴炭等农副产品在此中转,下游的商贩在此设点收购,货物往来人流进出,带动了餐饮、住宿等服务业。20世纪西河一度人口过万,可以想见的人烟阜集,也可以想象的人事复杂。

10年浸润,及后几十年的时不时回归,谈老师对西河的历史掌故了然,风土人情熟稔,兼之文字炉火纯青,手法娴熟,提笔之下,勾引四面八方的记忆,撩拨起几代人的乡愁。

那些一身时代风雨、从文字里走出来的人,章辉瑶、王国定、程碧云……他们的人生起伏;商号、店铺、旧物……它们的兴衰;药店、布店、乐器店……九行八业的变迁;还有酥糖、渔事、年俗……舌尖上的回味,念兹在兹的风土。谈老师下笔,西河的人、事、风情、民俗,驾轻就熟。西河是谈老师生命中无法忽视的存在,也是他写作内容里不可或缺的。《最忆是西河》不仅仅是一个作家的10年,西河的百年,更是这个江南古镇600余年的风月和情怀。

我相信之前有很多关于西河的文字,之后,还会有,但是谈老师关于西河的文字,必定是最为深厚丰富的部分。

谈老师的文学造诣,我不敢置喙。文化名人赵珩对《山海野趣是清欢》的推荐语或可见一斑:“谈正衡先生关乎饮食的书,犹如暮春江南的清华水木,恰似雨丝风片的水乡风情。无论是村落里的炊烟,闾巷中的香味,直到时令的出产,应时的江鲜,都只有在江南才能体味其中的韵致。作者的文笔是平缓直白的,没有矫揉造作,读来舒服自然,会与喧嚣的世态、浮躁的心境形成很大的逆差,让读者得到一种少有的宁静。普通人,平常菜,淡然心。”

赵先生所针对的是关于美食的文字,谈老师写人,更见功力。《最忆是西河》中我最喜欢“人物故事”这一章,让人想起王虚舟形容李阳冰的篆书:“运笔如蚕吐丝,骨力如绵裹铁。”风云人物在风雨交加的时代里栉风沐雨,谈老师绵里藏针的文字里有柔情似水,也有锋利之刃。看多了,也会有些意犹未尽——在我以为越是精彩的地方,往往笔下一虚,荡往模糊暧昧。谈老师的解释是,越是精彩有故事越是不能写。搜集信息,搜寻资料,与当事人的后辈面对面深谈,他做了大量功课,将人事坐实或者勘误。但是,时代深刻的烙印,打在每个人的命运里,埋进历史深处。挖出来,需要的不仅仅是作者的精力和笔力,为逝者讳,为后人讳,缄默和模糊成了唯一的出路。

我想起汪曾祺,他关于故乡故人故事,曾经写得酣畅淋漓,他说:“我写的人大都有原型,这就有个问题,褒了贬了都不好办。我现在写的旧社会人物的原型,大都去世了。”汪曾祺还说:“我希望我的读者,特别是我的家乡人不要考证我的小说哪一篇写的是谁。如果这样索起隐来,我就会有吃不完的官司的。出于这种顾虑,有些想写的题材一直没有写,我怕所写人物或他的后代有意见。我的小说很少写坏人,原因也在此。”

小说有原型尚不能尽言,何况《最忆是西河》有迹可循。对于作家来说,想写的能写的,因为种种顾虑而不能一吐为快,实为遗憾。而且此后,有些人和事真的会隐入尘烟,最终消散,彻底遗失。这也是西河的遗憾吧?

遗憾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常态。人生是这样,写作也是。

博尔赫斯有一段美妙的话:“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只有时间之河在悄悄地流着,流过田野,流过屋顶,流过空间和所有星辰。”我读《最忆是西河》,感受着语言像晨雾或初雪,一层一层覆盖西河的荒芜或繁华。我很想知道,当这些旧人旧事从谈老师的键盘里次第涌出时,是不是一段段往事的重逢与再见?就像和爱人的一次次拥抱与别离,就像我有时候回想起和谈老师共事的时光,回想起在裕溪口的时光,甚至更为久远的从前。它们是此刻黄昏之际的雨乱如麻,被雨水打湿的梅花,还有湿漉漉的记忆。

谈老师有一首《到西河看灯》,在多个场合我都曾看到或者听人朗诵过,也收录在这本书中:到西河看灯/灯在水面上是可爱的/可爱的灯让你的长发/柔柔飘入夜风/灯影摇曳余音很远/让我想到过客一样的黄花季节/在生命高高枝头闪亮/将照耀谁的小屋……西河的灯,闪烁的是谈老师关于西河永不熄灭的眷恋!

解春秋在《孤独的人周身如月》中写:回忆应浅尝辄止/更不必深陷其中/泥泞时再下雪/已完全不再是/当初要下雪的意思了。所有沿着记忆的重逢,我想,在西河这里,可以尘埃落定。

《最忆是西河》即将付梓,谈老师电话里嘱我作序。东风解冻,正值雨水,万念俱寂。写一点读后感,文字见仁见智,回忆冷暖自知。

本文系该书序言

《最忆是西河》 谈正衡 著

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