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宝生
冬至是节气,也是节日。杜甫在诗歌《小至》中云:“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浮灰。”意指到了冬至时节,虽此后将进入一年中最冷的阶段,但阳气已悄然萌生,悄然孕育着春暖花开的意象。
冬至最早起源于2600年前的周朝。据《尚书·洛诰》记载,周武王死后,周公姬旦为了辅佐武王的儿子周成王,为其建都洛阳城选址时,采用“土圭测影法”来确定都城的中心点。古时,因缺乏计量测算设备,周公姬旦就选择在固定地点立起竹竿,派专人值守,对太阳升起落下的时间进行测算。
在冬去春来,日复一日的计量下,周公姬旦把一年中日照最短的一天设定为冬至日。后人便一直沿袭,把周公立杆测影作为冬至节气的起源和依据。
按照地理划分,冬至这天,太阳直射点处于地球最南端,是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自从有了冬至节气,我国民间大多数地方都有“吃了冬至面,一天长一线”的说法。意指过了冬至节气后,日头就像纺纱的线头一样,日渐见长。
冬至,除了日照时间短,也是“数九寒天”的开端。冬至一过,要不了些时日,就到了“三九四九冰上走”的寒冬时节。冰莹莹的冰凌花在树枝间绽放,雪落花飞,煞是美艳惊人,此时,离春节便也不远了。
冬至,本是二十四节令中的一个坐标,记录着一年里时光最短的一刻。而它却偏又不甘只做个节令,硬生生升格为一个节日,它与春节、端午、中秋这些热闹的角色并列,成为“四时八节”之一。
古人将冬至看得极重,几千年来,在民间也一直有“冬至大如年”之说,实则是将这节律与人事的喜与哀,巧妙地缝合成了一幅人间锦绣。
无论从天文学还是民俗来讲,冬至给人的是一种沉静而安详的韵味,它仿佛是岁月在年关前一次深长的呼吸,预示着漫长时光里昼与夜的消长,在广袤的大地上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在地理学上,越往北方,白日便越显得吝啬,直至那北极圈以北,太阳索性便整日不露脸了,白昼仿佛被谁偷了去似的。
在故乡皖南,冬至的仪式感从不因严寒而被省略。冬至到来时,村庄便苏醒在一种清甜的氛围中。石磨在你推我拉中发出吱呀的低吟,将糯米碾成细雪般的粉;红豆在清水中舒展,腊肉切成匀称的丁,空气里浮动着箬叶与蒸汽混合的香气。腰系着洗得发白的蓝花围裙的乡村女人,在灶间穿梭忙碌的身影,成了冬日最温暖的风景。
冬至,是一个与祖先、与天地庄严对话的时刻。过了午时,便开始祭祖,一路上,三三两两往祠堂或是陵园祭拜的人群络绎不绝。空气中香烟缭绕,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划破冬日里的寂静。
冬至,蕴含着人间的智慧与温情。它神情端然地在至暗漫长的时光里寻求光明,在万籁俱寂的萧瑟里怀抱对春日的幻想。它将那抽象的天文变化,化作了一幅极具体、极温馨的图画:那渐渐长起来的日头,不像别的,竟像女人手中那绵绵的针线,一日只长那么一丝,那么一线。你几乎察觉不出,但它确实是在长着的。于是,宇宙的恢宏,便消融在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里,寄托在了女子手中缠绵的针线里。这哪里是太阳在走,这分明是生活的手,在为大地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春天的衣裳。
冬至到来,是不能马虎的。那份人间的郑重,那份从心底里生出的仪式感,庄严程度不亚于过年。于是,冬至的风雅便不仅仅是一个气候的节点,它透露出的是一种人间的情怀。它像一位沉静的士大夫,于岁寒之中恪守古老礼法,又在寂寥之际怀抱着对春日的无限遥想。
冬至一过,掐指算来,离春节的日子也就不远了。那扑棱棱悬在屋檐下的冰凌,在正午微弱的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不正像是寒冬开出的花吗?它们晶莹剔透,美艳惊人,是自然界在最严酷时节里,伸展到我们眉睫之间的、一种奇妙而倔强的美。
冬至,总是在人们的等待中悄然而至。这等待,是一种欣喜,是为了心中那一幅无形的消寒图。古人喜风雅,那绘就的《九九消寒图》中,或是一枝素梅,上有八十一瓣,或是九个九画的字,一日染一瓣,一日书一画,待得全图染满,笔下填红,窗外便已是春风骀荡,杏花满头了。这该是何等富有诗意的等待啊!
冬至,从春、夏与秋的沉淀中走来,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又从严冬朝着春光明媚走去。那蜷缩在泥土深处的草芽,那在枯枝中沉睡的蓓蕾,那在冰层下缓流的溪水,无不是这幅图上的笔触。它们都静默着,等待着冬去春来的一声号令。
冬至,恰似画师备好的一支笔,在深沉的黑夜里、万籁俱寂之时,只听得画师笔下笔尖沙沙作响,在无形的画卷上,郑重地、满怀希望地涂上第一朵梅花。
作为节令,冬至在几千年人间烟火的浸润中,化作了一个承载着千年温情的风雅节日。当北风卷起枯叶,霜华凝结窗棂,冬至却成了照亮寒冬的一盏心灯。
这盏灯是长冬里的初阳,是寒夜中的暖光,是“一天长一线”的起始。
冬至,赠予了人间最温柔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