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歆
我这一生,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眉宇间总锁着几分思索。后来我才懂得,那是在大山深处、在水利图纸上、在国家机密工程中养成的习惯。他的工作单位当时是保密的——先是武汉水利局,后来转战大三线,都是需要把秘密深埋心底的地方。
母亲曾说起,父亲的棉裤被山里的狼咬破了。说这话时,她正在灯下缝补衣裳,手指微微发颤。我们围坐在旁,心里泛起阵阵酸楚,却又涌起难以言说的敬佩。那些年,我们和母亲住在芜湖,父亲远在千里之外。母亲用她柔弱的肩膀,独自撑起了我们三个孩子的整个世界。
每年腊月,是我们最期盼的时节。芜湖的冬天湿冷入骨,但父亲的归来总能驱散所有寒意。他拎着简单的行囊,风尘仆仆地跨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我们开“家庭会议”。在隔断的小房间里,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庞被映得发亮:“要好好学习,掌握真本领,将来做对国家有用的人。”这些朴素的话语,像种子一样,在我们幼小的心田里生根发芽。
父亲在家的那段日子里,饭桌总是格外丰盛。即便只有青菜豆腐,母亲也总能变出三菜一汤。
父亲会一边细细品尝,一边不住地夸母亲厨艺好。那时我不明白,直到多年后才懂得,他夸的不是菜,而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家的温暖。
姐姐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每当夜幕降临,她就在台灯下摊开课本,一笔一画地教我和弟弟写字。“好好学习”,这是父亲信里最常说的话,姐姐用行动把它变成了我们家的家训。渐渐地,读书声成了夜晚最美的乐章,也成了连接我们与父亲最牢固的精神纽带。
父亲的一封封家书,写在泛黄的信纸上,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透着认真。每月准时寄回家的工资,由外公步行三里路去银行取回。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收好,精打细算地安排着每一分钱的用度。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包变了质的糕点。父亲临行前,母亲偷偷让我们塞进他的行囊,何止是糕点,那是全家人沉甸甸的牵挂。第二年,当他把那包原封未动的糕点拿出来时,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原来,他不是不想吃,而是舍不得——这份来自家的温暖,他宁愿一直带在身边。
母亲有个宝贝木匣,里面珍藏着父亲获得的每一张奖状。母亲说,父亲还受过毛主席的表扬。说这些时,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那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深的骄傲。
1970年,我考进淮北市文工团。父亲在信里写道:“要好好读书,认真学习,努力工作,做一个有文化的女孩。”从此,我们开始了长达12年的书信往来。他在信里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我在信里向他诉说成长的喜悦与烦恼。有时一封信要在邮路上走半个月,但我们的心却始终紧紧相连。
母亲常说:“你父亲在做一个了不起的事业。”她指的是荆江分洪工程,指的是那些在大山深处为祖国水利事业奉献青春的人们。她说这项工程承载着国家领导人的殷切期望——毛泽东主席亲笔题词——“为广大人民的利益,争取荆江分洪工程的胜利!”周恩来总理也挥毫写下——“要使江湖都对人民有利。”这些铿锵有力的话语,至今读来仍让人心潮澎湃。
她说,在湖北沙市的荆江段,有一座纪念碑,上面刻着你父亲的名字。自此这个念想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默默生长了半个世纪。
直到今年国庆,手机突然响起。女儿发来一张照片——青灰色的纪念碑肃立在江风中,“荆江分洪英雄代表大会模范名单”十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我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的名字——胡中林。那一刻,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哽咽:“妈妈,我找到外公了。”
我仿佛看见,年轻的父亲正和千千万万的建设者一起,在荆江大堤上挥汗如雨。他们用青春筑起屏障,用智慧驯服江河,用实际行动践行着“为广大人民的利益”的庄严承诺。而远方的家里,母亲用她柔弱的肩膀,默默为我们撑起了一片晴朗的天空。
这些年来,我常常思索,什么是真正的家国情怀?或许就是父亲在荆江大堤上的执着坚守,是母亲在芜湖老屋里的耐心等待,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普通家庭,用分离换来山河无恙,用思念铸就国泰民安。
如今,看着视频里女儿泪光闪闪的脸庞,我突然明白:有些珍贵的东西,真的可以穿越时空,在一代又一代人之间延续。
父亲,您看见了吗?您和您的战友们守护的江河,如今安澜无恙;你们奉献一生的祖国,如今繁荣昌盛。当年周恩来总理那句“要使江湖都对人民有利”的愿景,已在你们手中成为现实。而你们的精神,就像这奔流不息的江水,永远流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
我要大声告诉您:爸爸,我们想您,我们爱您,我们永远以您为荣。您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个名字刻在纪念碑上,更是一种精神永远镌刻在后辈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