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玮
在江城芜湖的街头巷尾,“翻尸倒骨”至今仍是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口头语。当看到年轻人反复折腾一件事时,他们常常会皱着眉头说:“你一天到晚翻尸倒骨地在搞什么?”话里既有长辈的责备,又暗含着对晚辈的关心。
而在上海弄堂里,那些操着吴侬软语的阿姨们则习惯用“侬又要翻尸倒骨了”来形容某人反复无常的脾性。“出名要趁早”的作家张爱玲敏锐捕捉到这个词语的独特魅力,在短篇小说《留情》中将其升华为对心理纠缠的绝妙比喻:“现在,她和杨太太和米先生三个人坐在一间渐渐黑下去的房间里,她又翻尸倒骨把她那一点不成形的三角恋爱的回忆重温了一遍。”
翻阅《现代汉语词典》《汉语大词典》等权威的汉语词典,均未收录“翻尸倒骨”这一词语,但在《汉语方言大词典》(许宝华主编)、《中国俗语大辞典》(温端政主编)等方言俗语词典中可以找到相关词条。
“翻尸倒骨”这个词语的演变轨迹清晰展现了汉语词汇的生命力。最初,专指违背“入土为安”传统的行为,《礼记·檀弓》中“葬也者,藏也”的训诫就是其文化根基。随着时间推移,其使用范围不断扩大,从具体的丧葬禁忌发展为泛指一切无理取闹、胡乱折腾的行为。
“翻尸倒骨”是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词语。“翻尸”与“倒骨”并列,形成双重强调,以极端画面感比喻行为的非理性、荒谬性。类似结构的俗语还有“拆东墙补西墙”“挖肉补疮”等,均是通过具象场景表达抽象批评。
追溯这个词语的源头,我们会发现它在《红楼梦》中保持着最接近本义的用法。第二十八回中,当王夫人听说要用死人骨头配药时,她惊呼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拉的!就是坟里有,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倒骨的,作了药也不灵啊!”作为土生土长的江宁(南京)人,曹雪芹在作品中保留了这个词语在江南地区语言中的原始用法。而在另一部长篇小说《三侠五义》中的描写则展现了过渡状态:“好端端的人,死了叫他翻尸倒骨的,不知前身做了什么孽了。”这里的用法已经开始出现抽象化的倾向,既指实际的掘墓行为,又暗含对命运无常的慨叹。
“翻尸倒骨”这个看似粗鄙的四字俗语,展现出惊人的地域多样性,在江苏、安徽、湖北、甘肃等不同地区均有使用。尽管各地用法各有侧重,但核心语义始终围绕着“翻找”和“折腾”这两个基本要素,这种“和而不同”的特点正是汉语方言词汇的迷人之处。
值得玩味的是,与“荒唐”“风流”“狡猾”等词语不同,“翻尸倒骨”始终保持着鲜明的贬义色彩。芜湖人在说这个词时会不自觉地皱眉,上海人使用时总要配上个白眼,而《三侠五义》里写到“翻尸倒骨”时更是义愤填膺。这种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恰恰印证了汉语俗语强大的生命力。
令人惊叹的是,在当代网络语言中,这个古老的俗语又焕发出新的生机。年轻人用“别翻尸倒骨了”来调侃朋友的较真行为,甚至衍生出“翻尸倒骨式复习”“翻尸倒骨式追剧”等富有时代特色的新用法。这种创新既保留了词语的核心语义,又赋予其全新的时代内涵。
从曹雪芹到张爱玲,从传统丧葬禁忌到现代网络用语,“翻尸倒骨”这个俗语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汉语词汇演变的生动轨迹。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语言生命力不仅仅在于词典的收录,更在于百姓的口耳相传之间,在于作家的生花妙笔之中。这样的词语,不正是我们语言文化中最珍贵的活化石吗?
汉字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由于各种因素的变化,有一些字、词、句在漫长历史长河中,所表达的意思已经与最初的含义不完全一致,甚至是相左的,就像“衣冠禽兽”。还有一些词语,则长期被世人误解误用,很有必要正本清源,还其本来面貌。基于此,本版特开设“字斟句酌”栏目,欢迎广大读者踊跃投稿,来稿请注明“字斟句酌”栏目,投稿信箱:whrbguoq@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