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第一刀

日期:07-23
字号:
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程金州

我常与一帮同龄人,聚在小区广场东南角聊天。这天上午,一个胖胖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经过。

我冲着他笑了笑,他也呲着嘴对我笑笑。

“今天摊子收得早哩?”我客气地问道。我知道他在菜市场里卖肉,夏天总见到他光着膀子,胸前挂着一块绿色的大围兜,站在肉店案板后面,对着顾客大声吆喝:“黑猪肉,早上杀的!”肉案上摆着一块块剁好的猪肉,还有猪头、猪脚和猪肝。猪大肠和猪心肺,分别用稻草系着,挂在肉案下面。

“我已经不卖肉了,在厂里上班!”他笑着回我。

哦,他改行了。说起来,我也算是改行了吧。

“我年轻时也学过杀猪,但我不是杀猪的料!”我笑着告诉他。

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我记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中秋节,那是一个特别晴朗的日子,阳光烤得人背上发热。仍然是小小少年的我,扛着新置办的一堆屠宰家什,走在河沿小道上,心里憧憬着自己将是十里八乡的杀猪匠,一路兴冲冲地往姑姑家赶。

磨得锃亮的屠刀、剔骨刀、卷口刀以及铁钩子,齐齐整整绑在一个新竹篓里,叮叮当当响着,好像是给我打气的锣鼓。篓子有点沉,勒得肩膀生疼。我心里却是美滋滋的——今天我要开刀了,开我的第一刀。

姑姑家的屋场是高高的土台,早就热闹开了。孩子们蹦跳着,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围观,一口大水缸边在冒着腾腾热气。散养的大花猪吃饱喝足,此刻懒洋洋地趴在圈里。

姑姑笑着迎出来,递给我一条围腰。我系好围腰,捋起袖子,朝大花猪走去,心里暗暗想:今天要杀个漂漂亮亮,出师大吉。

捉猪的过程,比我想象中激烈得多。

大花猪见势头不对,哼哼叫着乱蹿,几个人七手八脚才把它摁倒在地,然后合力把它抬到大板凳上。我跪压着猪身,左手扳着猪嘴,右手摸到腰间的屠刀。刀身凉得让我打了个寒颤。

“啪啪啪,啪啪啪!”门口突然响起一串鞭炮声,我手一哆嗦,大花猪“嗷”的一声,像吃了炸药似的,猛地一甩身,挣脱我们所有人。轰隆一声,大水缸被它撞翻了,滚下了土台,碎成了八块。滚烫的热水四处飞溅,孩子们吓得尖叫着乱跑,老人们扶着腰哈哈大笑。大花猪则一头扎进土台下面的泥田里,四脚一立,死活不肯动弹。

我木着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第一次未能出鞘的屠刀。气氛一下子从热烈,跌成了尴尬。

姑父黑着脸,拿着竹竿在旁边抽烟;姑姑蹲在地上,一边偷眼看不高兴的姑父,一边收拾碎缸片,嘴里嘟囔着:“命大的猪啊,命大的猪……”

我把刀塞回腰间,慢腾腾收拾起篓子里的家什。篓子一下子变得比来时更沉,我扛在肩上,觉得像是压了整整一个天。

人群渐渐散去,几个叔伯背着手经过我身边,嘴里低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只感觉耳根子发烫。姑姑从灶屋出来,拍拍我肩膀:“别难过,第一刀嘛,不灵很正常,吃了饭再回去。”我低着头,支吾着想拒绝,姑姑瞪了我一眼,声音温温地却不容分说:“今天你跑来跑去累坏了,不吃饭,我更生气!”

晚饭是青菜加干子豆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蛋汤。我吃得慢,嘴里的味道有点苦。锅盖掀开的一瞬间,我瞥见厨房角落里,那把我擦了又擦、一亮相就能“功成名就”的杀猪刀,安静地躺在竹篓里。刀身上,沾着几滴水珠,像是它也哭了。

晚饭后,我背起篓子,走下屋场,回头看了一眼。泥田里,大花猪还半躺着在那里打呼噜,耳朵一动一动的,似乎还在做着从凶险现场脱逃的美梦。我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也有点傻:本想因高考偏科落榜,眼见着“独木桥”已经走不成了,只好学个谋生的技能,可第一次的“屠夫生涯”,竟以猪的胜利、我的失败告终。

送我一程的姑姑在路上劝我:“人生哪有每一刀都成功的,总得让猪跑掉几回,脸也丢尽几回,才会知道,第一刀,不过是第一课!”

后来,我每当经历挫折时,就想到中秋节那尴尬的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