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在临涣喝茶

日期:07-23
字号:
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念秋

在临涣喝茶,别有一番滋味。

江南的茶,是春山的第一缕春信,碧青的嫩叶在沸水中展开,像是婉约的春天还没有走远。江南的茶楼也格外讲究,木制的门脸、翘角的飞檐,穿堂而过时有古筝的流水声清脆叮咚,伴着檀香的袅袅薄烟,每一个角落都是不着痕迹的精致拟古。在临涣喝茶是另一种生态。老旧的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喧阗,随便往一把吱吱作响的小竹椅或条凳上一坐,就着两碟花生瓜子,粗瓷茶盏里的茶汤续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愿起身离开。

临涣是安徽濉溪县的一个镇,古称铚,又名古茶镇,想必自古就是饮茶的地方。如此爱饮茶的临涣却不产茶,茶馆倒是远近闻名,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临涣喝茶,茶水冲泡的不是茶叶,是大小如牙签的红褐色茶梗,茶梗也不是临涣的产物,是源自三百公里外六安的红茶棒,到了临涣,便名之为棒棒茶。老茶客们说,临涣的茶好,棒棒茶和临涣的泉水缺一不可。临涣有回龙泉、饮马泉、龙须泉和金珠泉四口古泉,没有临涣的泉水,再好的茶叶也泡不出临涣茶的味道,而缺了棒棒茶,即便是临涣的古泉水,也同样泡不出回甘生津的临涣茶。

到临涣喝茶成了老茶客们的生活习惯。老虎灶上的沸水冲开一壶棒棒茶,再注入一只只釉色发亮的广口褐色茶盏,茶汤自然也是褐色的,泛着清澈晶亮的光泽。用指尖捏着盏沿饮一口,再饮一口,淡淡的涩携着淡淡的甜,顺着喉管一路下行,一条温热的小溪直入山川河谷,留在口腔里的是浓酽甘醇的滋味。

过去,为了一盏茶,临涣周边的农夫商贩宁愿步行一二十里路,也要到临涣来赶集歇脚坐茶馆,把家长里短、苦辣酸甜向老茶客们倒一倒,再抽一袋烟锅,眯着眼听几曲鼓书,消磨个一天半日,再不顺的气也顺了,再乏的身子骨也活络舒畅了,直坐到太阳落山,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再走上一二十里地回家去。

现在濉溪人去临涣喝茶,不管家住哪村哪庄,什么时候兴起,出门坐上公交便是,便捷的交通瞬间拉近了时空的距离,下了车,一头扎进热闹喧腾的茶馆,时光忽然又慢了节拍,慢悠悠地喝茶听曲聊闲天,几块钱可以从早坐到晚。兴之所至,兴尽而返,在快与慢的延续中,生活的滋味便温厚绵长起来。

紧挨着茶馆,是淮海战役总前委旧址文昌宫,稍远一点,是保存尚好的临涣古城墙,站在遍布蛇莓草的古城墙上,可看到一箭之外河水般的铁白路上来往穿梭的车流。若是外地人来临涣,在濉溪可随便选一条平坦宽阔的路,顺带走访铁佛镇的卧龙人民公社和张黄村刘公山的酿酒基地,再乘车到临涣公交总站,然后步履轻闲,去浍水河边的古镇走一走,在店招参差的熙攘街头买几只临涣烧饼,选一家墙壁斑驳累积着岁月痕迹的老茶馆,走进去便是换了天地:眼前是旧时光里的老物事,闲坐聊天的茶客仿佛也是旧时光里的人;耳边是嘈嘈切切,和着琴书和鼓书的吟唱,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一坐下来就坐进了自在里,就坐进了亲切的尘世间。

仿佛偷了浮生半日闲,我从江南来,穿过广袤的皖北平原,乘车去临涣喝了一盏茶。此时坐在临涣茶馆,仿佛蹚过了一条温暖的河流,游到了心灵的彼岸。